一双眼睛长在我的脸上，可算劳累了老人家了。鼻子只是闻了五味，耳朵被告诫，不听谗言，不听小话，也不听俗声，入耳的声音实在有限，它二位工作都很轻松，唯有眼晴，真象共产党一样坚轫，一样辛劳。
少年时家里穷得点不起灯，曾想学凿壁偷光和囊萤映雪，但农家小院，墙外是田野，别说凿壁，就是把墙壁推倒，也偷不来邻居的光。囊萤呢，也找不来那么多的萤火虫。我偏迷上了读书，只好自己用墨水瓶做个小灯，晚上被子蒙了头，借一粒萤火虫屁股差不多的微光读半夜的书。有了电灯，当是壮年以后，为省电费，十五瓦电泡半空里悬着，晕黄的光晕
下，每每读书到深夜，每每眼睛酸涩难睁才作罢。后来有了手机电脑，更是每天埋头七八个小时，几十年里狠命使用眼睛，从来未有怜惜过他。就是不锈钢做的眼睛也经不起这么无休止的重度疲劳使用，终于，它垮了，先是昏，流泪，疼，肿胀，眼里生出了一群蚊子，飞来飞去，后来有阴影，视物模糊，看人看物均重影，对面走过一个人，朦胧辨认，似乎是两个。认错过几次人，见熟人不敢确认，恍惚而过，严重时，公母都认不清了，听见有人笑骂：干着蛋子大一个官，见熟人不说话，态还怪大哩。
眼睛不治是不行了，重度使用几十年了，如今反叛我，是应该的。耳和鼻这两个家伙倒是安生，他们养尊处优，反叛也不好意思。到处查资料，到医院咨询治疗方法，人家告诉我，这种模糊叫白内障，手术治疗是最佳方案。细问怎样手术？人家告诉我了方法，不听则己，一听，就感觉到惊心，写成一行文字，仿佛这一行文字都疼得在纸上扭曲。
原来需得把眼睛里的晶体更换，先得把眼睛撬开，用一支针头插进去，把晶体打碎，搅碎，抽出来，再把新晶体安进去，眼睛就明亮了。害怕这手术的生猛和恐怖，我从春节到六月，一直在逃避，光是想一想，一股怕意就生出来。眼睛是多么娇嫩的地方，一个灰尘都容不下，禁得起这么生猛的捣腾吗？
唉！
不作又咋办？咬碎了钢牙，跺疼了大脚，狠了又狠了心腸，呀呀呀，罢罢罢，只当是被叛徒出卖，上了刑场，挨一回酷刑，去也！
手术那天，躺在手术台上，心里有战士上了战场那样陡生豪迈，也有被叛徒出卖上了刑场一样悲壮。有了这样的精神支撑，心里反而一片平静，医生往眼里滴了药水，等待散瞳，全身被盖得只露一双眼晴，刺目的灯光射得眼睛生疼，感觉有铁器在眼里屑屑划过，有锐器在眼里捣弄，有水流在眼里冲刷，有感觉，但不疼，十几分钟左右，忽然，医生一掀蒙在脸上的布，说，好了。
好了？这么快？躇了半年，怕了半年，十分钟就好了？
用了几十年，累了几十年，这昏花的老眼，一会儿功夫就翻新了？
原先的惧怕，竟是自己在吓唬自己。
世上许多事，没做的时候，这样怕那样怕，很多的恐惧，一旦下决心做起，往往稀松平常。
痞子容易成功，就在于人家泼皮胆大，没有底线。
舞台再大，你不敢上台，终究，只是个观众。
姑娘再美，你不敢去追，看到别人抱走后你只能遗憾。
2023-6-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