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为了静心,写写字,每次临帖,总觉得:读帖,就是在读取一个移动硬盘,写字的人,把他的意志情感凝结在字里行间,数千年后,后人展卷读它,一笔笔临摹,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解读出颜真卿在《祭侄帖》中的悲愤欲绝,读出苏轼在《寒食帖》中的郁闷不爽,读出王宠的天真疏朗,读出虞世南的冲淡平和,姜白石的风雅萧瑟,后人将这些情绪落英,一一捡拾起,转存进自己体内,获取他们的人格力量。
其实,书法、香水、书,都是同一类东西,它们不过是某种载体,记录了作者在某个情境下的所思所感,保存其中,传导给千百年之后,读取它的人。
二
香,可以呼唤出灵魂的异度空间,让我们摆脱现实的桎梏,返回自己的内心空间,安于陋室市声,生明于人生的黯淡孤旅。
宋代有个著名的香方叫'返魂梅',这个名字,来自于长于制香,自称有“香癖”的文人黄庭坚。据《陳氏香譜》转引黄庭坚的条目中:“余與洪上座同宿潭之碧湘門外,舟中衡獄花光仲仁寄墨梅二枝扣船而至,聚觀於燈下。余曰:只欠香耳。洪笑發谷董囊取一炷焚之,如嫩寒清晓行,孤山籠落間。”
这说的是:黄庭坚与友人惠洪在看墨梅图时,说少了一款相应的香,这时惠洪拿出香丸,黄庭坚觉得这香“如嫩寒清晓行,孤山笼落间”。他边闻香,边观墨梅图,并改香名“意未显”为“返魂梅”,画梅的这位老僧,平时也种梅花,花开时就移花至床边,对花吟哦有声。他画梅时,必会焚香禅定,一挥而就。而观画的黄庭坚,也是一边闻香一边赏画,墨梅图由香而启,赏梅画,也靠香营造氛围。香之功用大矣。
香是人格的标识。黄庭坚每每闻到'深静香'时,就会想起友人欧阳元老,他觉得这香气“恬淡寂寞,非世所尚”,燔燃一柱,如见其人……香成了友人的气味肖像。香,也牵系着友情,黄庭坚被贬到广西宜州,朋友纷纷给他寄香,让他于困顿中营造灵台清明。事实上,黄庭坚的下半生,历经党争之苦,数次被贬谪到瘴疠横行的偏远之地。官员欺侮他,赶他到子城居住,那个处所“上雨旁风,无有盖障”,隔壁就是屠牛铺子的嘈杂腥臭,他照样点起香,用三毛钱的鸡毛笔,与友人通信。无论身处何境,都要“欣于所遇,暂得于已,快然自足”,香烟袅袅,隔开了市声喧愦和血泥秽迹,远意顿生——一个人,一但做了心境的主人,就不会被命运打败。
三
很多调香师,本身就是用气味写作的诗人,调香师艾什纳酷爱阅读文学作品,每次找到创作灵感时,他都是用文字记录下官能印象,
接着用文字搭构他的意图,然后,才是用专业能力创作脑海中的预设意象,他时常称自己为“气味的作家”。
就像作家一样,每个调香师的创作风格也不一样,艾什纳是海明威式的克制型,香料用得少,层次不像老式香水那么繁复,他更愿意唤起,而不是强塞给使用者一堆情绪。就像高明的作家,充分利用人们对气味与事件相连的感受,只摆放少量叙事元素,让情境重温,就激起读者蹁跹的想象力,让读者自行构建出饱满的故事。我毫不吃惊地读到他对日本俳句和中国水墨的喜好,这个对极简留白的审美取向,换在任何一个表达领域,都是通行的。
还有一位芳香治疗师,每次给学员上课,都会给大家赏析一个建筑作品,解析建筑师是如何通过空间来引导观众的情绪,而香疗,就是用香气构筑心灵空空,她也会安排电影和书籍的鉴赏,让大家加深对他人的体察能力,理解了“人”,然后,才谈得上疗愈。芳疗师会建议学员学习书法——中国人严守礼教,相较于能歌善舞的少数民族和外国人,身体性是缺席的,我们仅有的身体性,就是书法,静心临书时,吐纳呼吸都像太极,悬腕写大字牵动腰背,运笔中的拉拔提旋,又像形意拳。在习书中,大家可以重新感受身体。感受“篆书般荘重舒泰的淋巴按摩,行书般爽利明快的肌肉按摩,隶书般坚忍果敢的气卦按摩,草书般超然物外的韵律按摩,最后则以楷书般严整周全的深层组织按摩”。
另外一位调香师,是学建筑出身,他说他之所以调香,是因为喜欢画画,他也画过鸟谱——画鸟自然要观鸟,观鸟,就意味着亲近大自然,城市文明异化了生活,也异化了身体感,而在自然中,人很容易恢复天人合一的身体感,官能也会格外敏锐,嗅闻到更多的香气。
所以,在自然文学中,常常有出色的官能描写,比如,《活山》中关于松树和柏树气味的描述,真是一流的香评:“咔嚓一声折断死去的杜松,就会闻到一股辛辣的味道。有几个月我一直带着一块杜松木,时不时折它一下,就可以闻到新的香气……能与之媲美的,大概只有往拢好的火堆里添一把落叶松的小嫩枝。有一次,在走进一片低矮的杜松丛前,我用手拂去松散覆在它们身上的厚雪;一阵令人惊喜的香气随之而起,飘浮在凛冽的空气里。”而这位调香师,他以气味为颜料摹写自然,对他来说,调香和画鸟一样,就是高像素接收美,和用画笔、气味复述美的还原过程。他说:“调香和调色在本质上是互通的,娇艳的玫瑰,加上性感的茉莉,几乎等于引人遐想且怜爱的粉红色。”
气味也可以倾听。有位小提琴家曾经说过:“在我的生命中,我有数千个小时将枫树、云杉、乌木和红木以小提琴的形式抵靠在身体上。清漆和松香的气味一直伴随着我。我耳畔木材的共振给了我生计和自我意识。在几十年前或几百年前收获的树木,即使在我离开后很久,也将继续用声音美化这个世界,这想法总让我忍不住微笑。”她将不同的树木气味谱成了乐曲。
我们中国古人抚琴时也常焚香,去躁入静,物我两忘,恍如行走空翠之中,波光水影染衣湿,香韵琴心本一体……对懂得的人来说,美是融汇贯通的。有些古琴家就是制香高手,比如朱权,既制作了“宁王琴”,又创作了很多香方。建筑师盖的房子,调香师创作香水,作曲家以曲传心,都标识了他们对人世的注解,只是使用了不同的表意符号而已。
四
我把香水当小说来读。
娇兰的“蓝调时光”,我看见一个姑娘写的香评,说这是一款让她闻着就想哭的香水,对此,我倒不意外。芳香分子作用于大脑中主管情绪的杏仁核,这种众香齐放的甜美花香调,有人闻着会有一种情绪滑坡的惆怅感——我们都经历过那种时刻:在恋人的身边,眼前是一个紫色暮霭如山堆叠的美丽黄昏,但是我们都知道,一切即将落幕,那是走出一步,就走过顶点的最后一刻。
这款香水创作于1911年,香水师雅克·娇兰和儿子一起散步,那是一个无比美丽的黄昏,在香水作品推出时,雅克娇兰对“蓝调时光”如此描述:'太阳落山了,但夜晚还没有降临。那是一个模糊的时段。当时天色深蓝,光线迷离,树叶沙沙低语,流水淙淙,叮咚作响,一切事物都处在一种安宁的状态。刹那间,人和周遭的事物,片刻光阴,还有某一香水悄然融为一体。”他决心记下这时光,我不知道他是否隐隐预感到,这安宁祥和的一切都将破碎。
几年后,一战爆发。秩序井然的老欧洲,永不再返。这款香水,让我想起一本书,就是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口罩期间,我有种破灭感,特地把这本书拿出来,又重读了一遍。茨威格细细道来他们这代人曾经努力建立的老欧洲,之后,是一战爆发,再后来,是二战。
时代落幕,文明崩溃。蓦然回首,恍见“蓝调时光”。
五
香水也可以是日常散文,取之手边,随性创作。熏香不是啥高大上的事情,睡前看几页书,也想身边有点温暖的香调。起身转一圈,找点剥下风干的果皮:橘子皮、梨子皮、荔枝壳,到厨房里搜罗点香料,什么桂皮花椒罗勒薄荷之类的,在花草茶里,捡几粒茉莉玫瑰薰衣草桂花出来,把门上挂着的端午艾草束取下来,这就是香方素材了。怕炸底的话,垫张烤箱锡纸,或是撒层粗盐,扫罗扫罗,粗陶炉里熏上就行。散步时,一边看看树,一边捡点杉果柏枝,焚香时也可以加上,添一点森林里的清气。这炉子里薫的,何尝不是一篇生活笔记!实在懒得捣腾时,到药店买半斤薰衣草,分装在无纺袋里,挂在床头,让睡前时光有点香味,也很怡神。空气气味的变化,会让人觉得旧日子变新鲜了,每年点了蚊香,香烟都会让我兴奋,夏天真的来了!
偶尔也烧香杖,鼠尾草和圣木之类的,驱魔辟邪没觉得,单纯只是喜欢烧木叶的气味,学生时代的周五黄昏,排到值日生的小朋友,负责把全班扫出来的垃圾送到垃圾场,那里总有个清洁工在烧树叶……一个已然许诺的黄昏,尚未开始的两天自由时光。烧木头的气味,从此稳稳栖在那格叫“幸福”的记忆抽屉里。
至于单烧雪松(网店卖的雪松杖其实是侧柏)就算了,甭管文案写得怎么天花乱坠,我一闻就回到清明扫墓现场,只想对着香烟下跪磕头……清明时节刮“鬼风”,会吹散纸钱,又懒得带笤帚去上坟,就在附近捡柏枝来扫拢,松柏枝油脂含量大,不小心就烧着了,由此成为清明记忆套餐中的一部分。我相信每个人对松科植物的诠释都不一样,比如:厄普代克的爹是老师,小时候开学前,他爹总让他去办公室帮他削四十支铅笔,厄普代克成年后,常在雪松气味中想起父亲。哈哈哈。
这里必须引一段神经学原理
:“当气味分子进入鼻腔,再到大脑內的嗅球,传达至负责处理情绪的杏仁核,再到达负责学习和记忆的海马体。如果某种气味与过去发生的事件有关,等到某一天因气味引起的记忆关联被触及,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情绪就会被唤醒,让人又似曾相识的情境,引发好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