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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往事(四-2)

2026-02-18 09:44阅读:
童年往事(四-2)
我们一路滑行着往回赶。大家不再说笑,都闷着头铆足劲打着出溜滑,恨不能马上就到家。那会儿,我不知道他们几个在想什么,反正我是既后悔又忐忑。后悔自己只顾着玩耍,把母亲交代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忐忑,是因为我害怕面对父母。我料定,母亲的嗔怪和父亲的责骂是不可避免的。
终于滑到了我家附近。当我匆匆忙忙从河里爬上岸时,抬眼就看到了我家大门上已经贴好的红彤彤的对联。我似乎听到了母亲的数落和父亲的训斥。我轻手轻脚进了院门,父亲正把最后一锨垃圾往筐头里铲,妹妹抱着笤帚在一边看着。是妹妹最先发现我进院的,她大声嚷道:“哥!刚刚爹和娘还说,你是玩疯了,连吃饭也顾不得了!”她用手刮一下脸,“羞不羞?娘嘱咐你干的活儿你都忘了!”
父亲抬头看着我,微笑着问道:“俺们没说错吧?你指定是光顾着玩耍,把早晨你娘安排的活计都忘到爪哇国了。”说着,冲我一扬手,“好了好了,准备吃饭吧!”
妹妹的话,一点情面也不给我留,令我羞赧难堪,脸上火辣辣的像发烧一样。父亲说的“爪哇国”我不知道是什么,倒是父亲的态度令我感到吃惊和意外。他不但没有责骂呵斥,还满脸的和颜悦色,说话的语调也那么柔和。
在堂屋灶前忙活的母亲听到说话声,也探出身子笑着说:“嗬!你这是闻着咱家的大菜熬得了,就赶回家来吃饭,是不是?”她一眼瞧见我脚上湿漉漉的棉鞋,依然笑着问,“你的鞋连鞋帮也湿了,不是掉到水坑里了吧?踩着两只湿鞋,那脚丫子不沤得慌?快换下来晾上吧!”
br> 娘的神色和语调,同样没有责备数落我的意思,轻松的玩笑中还透着关爱。我走到娘跟前,小声嗫嚅道:“通领着俺们几个人在河里的冰上打出溜滑,打出去老远老远,都到了刘屯桥了。俺,俺就把扫院子、拿对子贴对子的事儿给忘了。”我的脸更红了。
母亲伸手摸一下我的头,笑道:“还知道不好意思了!忘了就忘了吧,反正也没有耽误,你爹和妹妹把头晌的活儿都干完了。”娘说着,开始往脸盆里舀水,招呼我们,“都来洗手吧,吃饭喽!”
我赶忙把湿透的棉鞋换下,然后在弥漫着大菜香味的蒸汽中洗手。我们一家四口围坐在饭桌旁,开始吃饭。我和妹妹都说娘熬的大菜香,爹说娘摊的炉糕比他当年在天津尝过的面包还好吃。娘难掩脸上的笑意,嘱咐说:“那就多吃些!看到你们爱吃,我就高兴!”在这轻松愉悦的氛围里,我感到周身暖意融融,内心生发出难以言说的幸福。
午饭后,母亲嘱咐我们兄妹:“快去打个盹吧!不然晚上守岁熬不了多长时间。”
躺在炕上,我想着明早起“五更”就可以放鞭炮了,心里满是期待和兴奋,根本睡不着觉。只眯了一会儿,父亲便把我叫起来,让我去喊叔叔,我们一同带上烧纸、供品,到我家祖坟祭奠故去的先人。
我们出门时,母亲正在锅里炒过年待客的花生,她叮嘱父亲和我:“路上别磨蹭,快去快回,咱还得包饺子!”……
我们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和好了面,也调好了馅。她扔给我们一把笤帚,嘱咐道:“把你们浑身上下都打扫一遍,然后洗手,咱们包饺子!”
父亲笑着说:“一齐动手,很快就包得,不用着急!你们先包着,我把灯盏都擦一遍,再添满油。”他把两盏煤油灯和一盏马灯拿到院子里,用草纸擦拭起来。
母亲做好剂子,我开始擀皮,母亲则在炕桌上包饺子。妹妹看一下父亲擦灯,觉得没意思;又转过了看看我们擀皮、包饺子,也觉得没意思,便对娘说:“你们都有活儿干,俺也想干活儿!”
母亲笑着对妹妹说:“看看,俺家闺女就愿干活儿,多好啊!那你洗手吧,及时把你哥擀的面皮儿送到我这儿。”
妹妹一听非常高兴,蹦蹦跳跳地到了脸盆前,边洗手边说:“行,行,俺保证不误事!”……
父亲很快就几盏灯擦拭干净了,洗过手便和母亲一起包饺子。他拿起我擀的面皮,夸奖说:“真是大小伙子了,擀的面皮形状圆乎,薄厚也匀实,像模像样的。”
母亲笑着说:“真是进步不小!去年第一次擀面皮时,不是薄了就是厚了,要不就擀成长条状,还急出满头满脸的汗。这不,今年就好多了,这就叫‘熟能生巧’啊!”
当我们一家人在和美欢快的气氛中,包满三盖帘儿饺子时,屋外已是夕阳西下了。母亲对父亲和我说:“你们洗手吧,然后把饺子放到里屋靠墙的吊箔上,这样咱心里踏实!”
妹妹问道:“娘,把饺子放吊箔上,是防止‘皮拉胡子’收走吗?”
娘笑了,点着头说:“是啊,让‘皮拉胡子’收走了,咱们就吃不上饺子了!”——“皮拉胡子”是我们这里传说中的一种奇怪的小兽,专门在过年时到一些人家偷饺子。这个传说我早就知道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皮拉胡子”。真正要防的不是所谓“皮拉胡子”,而是让人既厌恶又痛恨的老鼠。
父亲到里屋抬头看看吊箔,又看看那三盖帘儿饺子,对我说:“你站到躺柜上,我把盖帘儿递给你,你再放到吊箔上,你觉得可以吗?”
我端起盖帘儿,试着往高处举了举,又轻轻放下,信心满满地说:“来吧,没问题!”说着,我爬上了躺柜。当我把三盖帘儿饺子都稳稳放在了吊箔上,转身要下来时,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左手摁在了柜盖上,右脚猛地抬了起来。父亲手疾眼快,一下抱住了我,好歹我没有从躺柜上摔下来。但是,我抬起的右脚却把放在躺柜上的竹皮暖壶踢到了地上,就听“嘭”一声,壶胆爆裂了,地上顿时湿漉漉一片,还有一堆亮晶晶的碎玻璃。我周身一紧,心里充满了愧疚。因为正是我的粗心毛躁和慌手慌脚,才把壶胆踢爆。这大过年的,多晦气呀!我心中暗想,这回肯定是躲不过父母的责骂了。
让我又一次没想到的是,父亲没有疾言厉色呵斥我,而是轻声安慰说:“不要紧,人没摔着,咱就算得了大便宜!”
母亲听到声音,赶忙进了里屋,见到这情形,眉头稍一蹙,马上笑逐颜开,说:“没事,没事,这叫‘碎(岁)碎(岁)平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换新的!”娘说着话,递给我五块钱,“让你爹清理这碎玻璃碴子,你去合作社吧,买一个新壶胆,再买一包红蜡烛和一袋儿卫生香!剩下几毛钱就买了‘滴滴金’吧,你和妹妹放着玩儿!”
我接过钱,转身往外走。父亲嘱咐道:“记着买壶胆时一定要看仔细,不能有裂纹,尤其是底部凸起的小揪揪儿,必须是完整无破痕的,不然的话会不保温。”
我答应一句:“记住了!”便朝合作社跑去。一路上我在想,好端端的一把暖壶,让我把壶胆踢爆了,闯下如此祸端,父母居然没有半句埋怨的话,父母真是对我太宽宥了!再仔细想想,即将九岁的我似乎明白了,父母的宽宥,是包容,是爱,是催我成长、促我成熟的温柔力量啊!想至此,我的内心顿觉畅然,脚下的步伐也越发轻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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