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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河:在血脉相连处照见永恒——读张晓风散文《从你美丽的流域》

2025-08-04 05:35阅读:
生命之河:在血脉相连处照见永恒——读张晓风散文《从你美丽的流域》
从你美丽的流域 / 张晓风

推着车子从闸口出来,才发觉行李有多重,不该逞能,应该叫丈夫来接的,一抬头,熟悉的笑容迎面而来——
“不是说,叫你别来接我吗?”看到人,我又嘴硬了。
“你叫我别来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决定要来了,答应你不来只是为了让你惊喜嘛!”
我没说话,两人一起推着车子走,仿佛举足处可以踏尽天涯。
“孙越说,他想来接你。”
“接什么接,七十分钟的飞机,去演一个讲就回来了,要接什么?”
“孙越有事找你,他想发起个捐血运动,找你帮忙宣传。”
“他怎么想到我的?”
“他知道你在香港捐过血——是我告诉他的。”
孙越——这家伙也真是,我这小
小的秘密,难道也非得公开出来不可吗?
1983年9月我受聘到香港去教半年书。临行前虽然千头万绪,匆忙间仍跳上台北新公园的捐血车,想留下一点别时的礼物,可惜验血结果竟然说血红素不够,原来我还是一个“文弱女子”。
1984牟2月合约期满,要离开的那段日子,才忽然发现自己爱这座城有多深。窗前水波上黎明之际的海鸥,学校附近大树上聒噪的黄昏喜鹊,教室里为我唱惜别曲的学生,深夜里打电话问我冬衣够不够的友人,市场里卖猪肠粉的和善老妇,小屋一角养得翠生生的鸟巢蕨……
用什么方法来回报这个拥抱过的地方呢,这个我一心要向它感谢的土地?
我想起在报上看到的一则广告:。
有个人,拿着机器往大石头里钻,旁边一行英文字,意思说:“因为,钻石头是钻不出什么血来的——所以,请把你的血给我们一点。”
乍看之下,心里不觉一痛,难道我就是那石头吗?冷硬绝缘,没有血脉,没有体温,在钻探机下碎骨裂髓也找不出一丝殷红。不是的,我也有情的沃土和血的川原,但是我为什么不曾捐一次血呢?只因我是个“被拒绝捐血的人”,可是——也许可以再试一下,说不定香港标准松些,我就可以过关了。
用一口破英文和破广东话,我按着广告上的指示打电话去问红十字会,这类事如果问“老香港”应该更清楚,但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只好自己去碰。
还有什么比血更好呢;如果你爱一块土地,如果你感激周围的关爱,如果你回顾岁月,一心谢恩,如果你喜欢那块土地上生活时的自己,留下一点血应该是最好的赠礼吧!
那一天是2月6号,我赶到金钟,找到红十字会。那一带面临湾仔,有很好的海景。
“你的血要指定捐给什么人?”办事的职员客气地拿着表格要为我填上。
我一时愣住,不,不捐给什么人,谁需要就可以拿去。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不过是光与光的互照,水与水的交流,哪里还需要指定?凡世之人又真能指定什么、专断什么呢?小小的水滴,不过想回归大地和海洋,谁又真能指定自己的落点?幽微的星光,不过想用最温柔的方式说明自己的一度心事,又怎有权力预定在几千几百年后,落入某一个人的视线?
“不,不指定,”我淡淡一笑,“随便给谁都好。”
终于躺上了捐血椅,心中有着偷渡成功的窃喜,原来香港不这么严,我通过了。多好的事,护士走来,为我打了麻醉针。他们真好,真体贴。我瞪着眼看血慢慢地流入血袋,多好看的殷红色,比火更红,比太阳更红,比酒更红,原来人体竟是这么美丽的流域啊!
离开红十字会的时候,办事小组要我留地址。
“我明天就回台湾呢!”
谁又是真正有地址的人呢?谁不是时间的过客呢?如果世间真有地址一事,岂不是一句话落地生根在他人的心田上,或者是一滴血流在相互灌注的渠道间——所谓地址,还能是什么呢?
快乐,加上轻微的疲倦,此刻想作的事竟是想到天象馆去看一场名叫《黑洞》的影片,那其间有多少茫茫宇宙不可解不可触的奥秘,而我们是小小的凡人,需要人与人之间无伪的关怀。但明天要走,有太多有待收拾有待整理的箱子和感情,便决定要回到我寓寄的小楼去。
那一天,我会记得,1984年2月6日,告别我所爱的一个城,飞回我更爱的另一个城,别盏是一袋血。那血为谁所获,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自己的收获。我感觉自己是一条流量丰沛的大河,可以布下世间最不需牵挂的天涯深情。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呢?
生命之河:在血脉相连处照见永恒——读张晓风散文《从你美丽的流域》
【读与评】
在张晓风女士的散文《从你美丽的流域》中,一滴血成为丈量生命深度的标尺。当她在离港前夕执意将一袋血留在红十字会时,这场看似简单的捐血行为,实则是关于生命本质的哲学叩问:在流动的时空里,我们如何以最纯粹的方式与土地相拥?又如何让转瞬即逝的个体存在,在血脉交织中抵达永恒?
一、肉身之河:生命存在的具象隐喻
文中反复出现的'流域'意象,将人体比作丰沛的河流。当殷红的血液在透明导管中流淌时,张女士以近乎诗性的笔触写道:“原来人体竟是这么美丽的流域”。这种对肉身的审美观照,突破了传统医学视角下血液作为生物标本的冰冷定义。捐血椅上的身体不再是封闭的容器,而是成为承载情感与记忆的河床——香港校园的鸟雀啁啾、学生清唱的骊歌、市集老妇的粄条香气,都在这片红色流域中奔涌。正如希腊神话中阿刻罗俄斯河神能以任何液态形式存在,张女士的血脉里亦沉淀着香港七百个日夜的温度与重量。
二、血脉之网:超越时空的联结密码
面对工作人员“指定捐给谁”的询问,张女士选择让血液回归无名之海。这个决定暗含着东方文化中“润物细无声”的慈悲智慧。当个体生命主动消融于人类共同的血脉网络,冰冷的现代医疗体系便生长出温暖的人文根系。文中提到的孙越发起捐血运动,恰印证了这种联结的延展性——1983年台北新公园被拒捐血的遗憾,在香港化作跨越地域的善意循环。就像古波斯拜火教徒将血液视为神圣的火种,张女士的血袋也成为了传递生命火光的圣杯,在未知的时空中继续照亮他人的生命旅程。
三、存在之证:在流动中锚定永恒
“谁不是时间的过客”的诘问,道出了现代人普遍的身份焦虑。张女士却通过捐血完成对存在本质的诗意解构:当物理地址在迁徙中不断更迭,唯有融入人类共同体的精神坐标才能抵抗虚无。文中天象馆《黑洞》的观影冲动与最终折返收拾行囊的选择,形成精妙的互文——面对宇宙洪荒,人类既要保持探索未知的勇气,更需珍视当下真切的情感联结。那袋未指定归属的血液,恰似敦煌藏经洞中无名画匠的笔触,在超越个体生命的维度上,见证着文明长河生生不息的流淌。
在这个技术解构肉身的时代,张女士用温热的血液重新勾勒出生命的轮廓。当我们的DNA序列可以被数字化存储,当人造血液开始替代人体造血,这篇几十年前的散文反而显现出预言般的洞见:真正不朽的从不是物理形态的存续,而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毫无保留的交付。就像长江支流终将汇入东海,每个个体都应是向着人类共同福祉奔涌的浪花。当我们学会以血脉相连的视角审视世界,或许就能在无常的时空中,寻得那份“踏尽天涯”的从容与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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