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文化密码——读汪曾祺散文《鳜鱼》
2026-01-01 04:58阅读:
鳜鱼 / 汪曾褀
读《徐文长佚草》,有一首《双鱼》:
如 鳜鱼如鲋栉,鬐张腮呷跳纵横。
遗民携立岐阳上,要就官船脍具烹。
青藤道士画并题。鳜鱼不能屈曲,如僵蹶也。
音计,即今花毬,其鳞纹似之,故曰罽鱼。鲫鱼群附而行,故称鲋鱼。旧传败栉所化,或因其形似耳。
这是一首题画诗。使我发生兴趣的是诗后的附注。鳜鱼为什么叫作鳜鱼呢?是因为它“不能屈曲,如僵蹶也”。此说似有理。鳜鱼是不能屈曲的,因为它的脊骨很硬。但又觉得有些勉强,有点像王安石的《字说》。这种解释我没有听说过,很可能是徐文长自己琢磨出来的。但说它为什么又叫罽鱼,是有道理的。附注里的“即今花毬”,“毬”字肯定是刻错了或排错了的字,当作“毯”。“罽”是杂色的毛织品,是一种衣料。《汉书•高帝纪下》:“贾人毋得衣锦绣、绮縠、絺纻、罽”。这种毛料子大概到徐文长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所以他要注明“即今花毬”。其实罽有花,却不是毯子。用毯子做衣服,未免太厚重。用当时可见的花毯来比罽,原
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且“罽”这个字十六世纪认得的人就不多了,所以徐文长注曰“音计”。鳜鱼有些地方叫作“鯚花鱼”,如松花江畔的哈尔滨和我的家乡高邮。北京人则反过来读成“花鯚”。叫作“鯚花”是没有讲的。正字应写成“罽花”。鳜鱼身上有杂色斑点,大概古代的罽就是那样。不过如果有哪家饭馆里的菜单上写出“清蒸罽花鱼”,绝大部分顾客一定会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即使写成“鳜鱼”,有人怕也不认识,很可能念成“厥鱼”(今音)。我小时候有一位老师教我们张志和的“渔父”,“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就把“鳜鱼”读成“厥鱼”。因此,现在很多饭馆都写成“桂鱼”。其实这是都可以的吧,写成“鯚花鱼”、“桂鱼”,都无所谓,只要是那个东西。不过知道“罽花鱼”的由来,也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
鳜鱼是非常好吃的。鱼里头,最好吃的,我以为是鳜鱼。刀鱼刺多,鲥鱼一年里只有那么几天可以捕到。堪与鳜鱼匹敌的,大概只有南方的石斑,尤其是青斑,即“灰鼠石斑”。鳜鱼刺少,肉厚。蒜瓣肉。肉细,嫩,鲜。清蒸、干烧、糖醋、作松鼠鱼,皆妙。氽汤,汤白如牛乳,浓而不腻,远胜鸡汤鸭汤。我在淮安曾多次吃过“干炸鯚花鱼”。二尺多长的活治整鳜鱼入大锅滚油干炸,蘸椒盐,吃了令人咋舌。至今思之,只能如张岱所说:“酒足饭饱,惭愧惭愧!”
鳜鱼的缺点是不能放养,因为它是吃鱼的。“大鱼吃小鱼”,其实吃鱼的鱼并不多,据我所知,吃鱼的鱼,只有几种:鳜鱼、鮰鱼、黑鱼(鲨鱼、鲸鱼不算)。鮰鱼本名鮠。《本草纲目•鳞部四》:“北人呼鳠,南人呼鮰,并与鮰音相近,迩来通称鮰鱼,而鳠、鮠之名不彰矣。”黑鱼本名乌鳢。现在还有这么叫的。林斤澜《矮凳桥风情》里写了乌鳢,有人看了以为这是一种带神秘色彩的古怪东西,其实即黑鱼而已。
凡吃鱼的鱼,生命力都极顽强。我小时曾在河边看人治黑鱼,内脏都掏空了,此黑鱼仍能跃入水中游去。我在小学时垂钓,曾钓着一条大黑鱼,心里喜欢得怦怦跳,不料大黑鱼把我的钓线挣断,嘴边挂着鱼钩和挺长的一截线游走了!
【读与评】
一篇《鳜鱼》,半卷风雅。汪曾祺先生以鳜鱼为舟,载着读者在历史长河与美食江湖间自在摆渡。当徐文长笔下的“僵蹶”鳜鱼跃入眼帘时,我们触摸到的不仅是鱼鳞的纹路,更是一幅由文字编织的文化锦毯。
一、名物考据中的文化基因
先生像一位持着放大镜的考古学家,在“鳜鱼”这个称谓的褶皱里探寻文化密码。从《双鱼》诗注中“不能屈曲”的脊骨之辩,到“罽鱼”与花毯的古今错位,再到方言里“鯚花”与“桂鱼”的读音流变,每个名称都像一枚活化石,封存着不同时代的文化记忆。当现代餐馆用“桂鱼”代替“罽花”时,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古雅的名字,更是一段关于织锦纹样的视觉想象。这种命名嬗变恰似语言长河中的浪花,折射出传统文化在现代化浪潮中的微妙处境。
二、饕餮文字里的生命温度
在考证的严谨外衣下,跃动着文人饕客的赤子之心。当先生以“蒜瓣肉”形容鳜鱼之细腻,用“汤白如牛乳”描摹鱼汤之鲜美时,文字便有了温度与香气。哈尔滨的干炸鯚花鱼与淮安的清蒸鳜鱼,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情感坐标,串联起先生与美食的时空羁绊。特别是“吃了令人咋舌”这般市井化的赞叹,让阳春白雪的诗文考据陡然落地,在人间烟火的灶台上绽放异彩。这种雅俗交融的笔法,恰似鳜鱼本身的特质——既有文人的雅号,又是百姓的盘中珍馐。
三、鱼骨里的生命哲学
文章最妙处在于,将鳜鱼从盘中美味升华为文化符号。当先生谈及黑鱼掏空内脏仍能游弋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生物特性,更是中华文化中“九死犹未悔”的生命韧性。鳜鱼不能养殖的生存法则,暗合着自然界的平衡之道;而它作为“吃鱼的鱼”的身份,又隐喻着文化传承中“大鱼吃小鱼”的残酷与必然。这些看似闲笔的生物学观察,实则是以鱼骨为笔,在时间的长卷上书写着生存智慧。
在快餐文化盛行的今天,重读这篇四十年前的旧文,恍若开启一坛陈年花雕。先生教会我们: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而在寻常百姓的餐桌上,在方言土语的褶皱间,在文人墨客的谈笑中。那条穿梭于诗文与庖厨的鳜鱼,既是传统文化的活体标本,也是市井生活的美学见证。当我们学会在一条鱼的脊骨上阅读文明的年轮,在氤氲的蒸汽里品味历史的醇香,便真正懂得了“人间至味是清欢”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