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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劳作与诗意中窥见生命的真谛——读汪曾祺散文《果园杂记》

2026-01-03 05:44阅读:
在劳作与诗意中窥见生命的真谛——读汪曾祺散文《果园杂记》
果园杂记 / 汪曾祺

涂白
  一个孩子问我:干吗把树涂白了?
  我从前也非常反对把树涂白了,以为很难看。
  后来我到果园干了两年活,知道这是为了保护树木过冬。
  把牛油、石灰在一个大铁锅里熬得稠稠的,这就是涂白剂。我们拿了棕刷,担了一桶一桶的涂白剂,给果树涂白。要涂得很仔细,特别是树皮有伤损的地方、坑坑洼洼的地方,要涂到,而且要涂得厚厚的,免得来年存留雨水,窝藏虫蚁。
  涂白都是在冬日的晴天。男的、女的,穿了各种颜色的棉衣,在脱尽了树叶的果林里劳动着。
  大家的心情都很开朗,很高兴。
  涂白是果园一年最后的农活了。涂完白,我们就很少到果园里来了。
  这以后,雪就落下来了。果园一冬天埋在雪里。
  从此,我就不反
对涂白了。

  粉蝶
  我曾经做梦一样在一片盛开的茼蒿花上看见成千上万的粉蝶——在我童年的时候。那么多的粉蝶,在深绿的蒿叶和金黄的花瓣上乱纷纷地飞着,看得我想叫,想把这些粉蝶放在嘴里嚼,我醉了。
  后来我知道这是一场灾难。
  我知道粉蝶是菜青虫变的。
  菜青虫吃我们的圆白菜。那么多的菜青虫!而且它们的胃口那么好,食量那么大。它们贪婪地、迫不及待地、不停地吃,吃得菜地里沙沙地响。一上午的工夫,一地的圆白菜就叫它们咬得全是窟窿。
  我们用DDT喷它们,使劲地喷它们。DDT的激流猛烈地射在菜青虫身上,它们滚了几滚,僵直了,扑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我们的心里痛快极了。我们是很残忍的,充满了杀机。
  但是粉蝶还是挺好看的。在散步的时候,草丛里飞着两个粉蝶,我现在还时常要停下来看它们半天。我也不反对国画家用它们来点缀画面。

  波尔多液
  喷了一夏天的波尔多液,我的所有的衬衫都变成浅蓝色的了。
  硫酸铜、石灰,加一定比例的水,这就是波尔多液。波尔多液是很好看的,呈天蓝色。过去有一种浅蓝的阴丹士林布,就是那种颜色。这是一个果园的看家的农药,一年不知道要喷多少次。不喷波尔多液,就不成其为果园。波尔多液防病,能保证水果的丰收。果农都知道,喷波尔多液虽然费钱,却是划得来的。
  这是个细致的活。把喷头绑在竹竿上,把药水压上去,喷在梨树叶子上、苹果树叶子上、葡萄叶子上。要喷得很均匀,不多,也不少。喷多了,药水的水珠糊成一片,挂不住,流了;喷少了,不管用。树叶的正面、反面都要喷到。这活不重,但是干完了,眼睛、脖颈,都是酸的。
  我是个喷波尔多液的能手。大家叫我总结经验。我说:一、我干不了重活,这活我能胜任;二、我觉得这活有诗意。
  为什么叫它“波尔多液”呢?——中国的老果农说这个外国名字已经说得很顺口了。这有个故事。
  波尔多是法国的一个小城,出马铃薯。有一年,法国的马铃薯都得了晚疫病,——晚疫病很厉害,得了病的薯地像火烧过一样,只有波尔多的马铃薯却安然无恙。大伙捉摸,这是什么道理呢?原来波尔多城外有一个铜矿,有一条小河从矿里流出来,河床是石灰石的。这水蓝蓝的,是不能吃的,农民用它来浇地。莫非就是这条河,使波尔多的马铃薯不得疫病?
 于是世界上就有了波尔多液。
  中国的老农现在说这个法国名字也说得很顺口了。
  去年,有一个朋友到法国去,我问他到过什么地方,他很得意地说:波尔多!
我也到过波尔多,在中国。

在劳作与诗意中窥见生命的真谛——读汪曾祺散文《果园杂记》
【读与评】
汪曾祺先生笔下的果园,是一个充满矛盾又和谐共生的世界。在《果园杂记》中,先生以农人的双手与文人的眼睛,在琐碎的农事里捕捉到了生命的双重面相:石灰与牛油熬制的涂白剂凝固成冬日暖阳下的诗行,粉蝶翩跹的翅膀下潜藏着吞噬绿叶的利齿,而波尔多液的天蓝药剂里沉淀着跨越欧亚大陆的智慧结晶。这些看似寻常的果园日常,实则蕴含着对自然本质的深刻洞察。
一、涂白:理性与诗性的交织
涂白这一农事活动,完美诠释了人类与自然博弈中的生存智慧。先生从最初对涂白的排斥到最终的理解,折射出认知的蜕变过程。那些被反复涂抹的伤疤与坑洼,不仅是抵御严寒虫害的物理屏障,更暗喻着对生命伤痕的温柔抚慰。冬日晴空下,五色棉衣在果林间跃动,劳动者们以刷子为笔,在树干上书写无声的守护契约。当白雪覆盖果园时,涂白剂早已渗入树皮的肌理,完成了从实用技术到生命美学的转化。这种劳作中诞生的诗意,让冰冷的生存法则拥有了温度。
二、粉蝶:美与毁灭的双生镜像
在茼蒿花海上翻飞的粉蝶,是自然馈赠的视觉盛宴,亦是生存竞争的残酷寓言。先生以孩童般的天真视角捕捉到蝴蝶纷飞的梦幻场景,却在成年后窥见了美背后的生存真相。菜青虫沙沙作响的啃噬声,与DDT药雾中僵直坠落的躯体,构成了自然界永不停息的生死轮回。这种对矛盾性的坦然接受,展现出中国人特有的生存哲学——在喷洒农药的杀伐决断后,依然能够驻足欣赏草丛间翩跹的蝶影。粉蝶的存在,恰似生命本身:美丽与暴烈同在,脆弱与顽强并存。
三、波尔多液:文明长河中的智慧浪花
天蓝色的药液在葡萄叶上流淌,串联起法国铜矿与中国果园的时空隧道。波尔多液的故事揭示出人类文明演进的基本模式:偶然发现经智慧提炼成为普世经验。先生手持竹竿喷头的从容身影,与十九世纪法国农民观察河水的目光遥相呼应,印证着知识跨越地域的流动性。当“波尔多”这个异域词汇在中国老农口中变得顺口时,科学精神已在田间地头生根发芽。这种对技术诗意的敏锐感知,让单调的农事升华为文明传承的仪式。
先生的果园是微观的生态宇宙,每个细节都在诉说生命的辩证法则。涂白剂里的生存智慧、粉蝶翅膀上的美学悖论、波尔多液中的文明密码,共同构建起理解自然的多元维度。在这个充满张力的世界里,人类既是冷静的观察者,亦是深情的参与者。当我们学会在农药刺鼻的气味中捕捉蓝天的倒影,在杀虫剂的雾霭里看见蝴蝶振翅的轨迹,或许就能真正理解:对自然的敬畏,不在于征服或膜拜,而在于读懂那些隐藏在平凡劳作中的生命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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