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虚假的红叶中寻找真实的秋意——读茅盾散文《红叶》
2026-01-27 05:26阅读:
红叶 / 茅盾
朋友们说起看红叶,都很高兴。
红叶只是红了的枫叶,原来极平凡,但此间人当作珍奇,所以秋天看红叶竟成为时髦的胜事。如果说春季是樱花的,那么,秋季便该是红叶的了。你不到郊外,只在热闹的马路上走,也随处可以见到这“幸运儿”的红叶:十月中,咖啡馆里早已装饰着人工的枫树,女侍者的粉颊正和蜡纸的透明的假红叶掩映成趣;点心店的大玻璃窗橱中也总有一枝两枝的人造红叶横卧在鹅黄色或是翠绿色的糕饼上;那边如果有一家“秋季大卖出”的商品,那么,耀眼的红光更会使你的眼睛发花。“幸运儿”的红叶呵,你简直是秋季的时令神。
在微雨的一天,我们十分高兴地到郊外的一处名胜去看红叶。
并不是怎样出奇的山,也不见得有多少高。青翠中点缀着一簇一簇的红光,便是吸引游人的全部风景。山径颇陡峻,幸而有石级;一边是谷,缓缓地流过一道浅涧;到了山顶俯视,这浅涧便像银带子一般晶明。
山顶是一片平场。出奇的是并没有一棵枫树,却只有个卖假红叶的小摊子。一排芦席棚分
隔成二十多小间,便是某酒馆的“雅座”,这时差不多快满座了。我们也占据了一间,并没有红叶看,光瞧着对面的绿丛丛的高山峰。
两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游客,挽着臂在泥地上翩翩跳舞,另一个吹口琴,呜呜地响着,听去是“悲哀”的调子。忽而他们都哈哈笑起来;是这样地响,在我们这边也觉得震耳。
芦席棚边有人摆着小摊子卖白泥烧的小圆片,形状很像二寸径的碟子;游客们买来用力掷向天空,这白色的小圆片在青翠色的背景前飞了起来,到不能再高时,便如白燕子似的斜掠下来(这是因为受了风),有时成为波纹,成为弧形,似乎还是簌簌地颤动着,约莫有半分钟,然后失落在谷内的丰草中;也有坠在浅涧里的,那就见银光一闪——你不妨说这便是水的欢迎。
早就下着的雨,现在是渐渐大了。游客们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减少了许多。山顶的广场(那就是游览的中心)便显得很寂静,芦棚下的“雅座”里只有猩红的毡子很整齐地躺着,时间大概是午后三时左右。
我们下山时雨已经很大;路旁成堆的落叶此时经了雨濯,便洗出绛红的颜色来,似乎要与那些尚留在枝头的同伴们比一比谁是更“赤”。
“到山顶吃饭喝酒,掷白泥的小圆片,然后回去:这便叫做看红叶。谁曾在都市的大街上看见人造红叶的盛况的,总不会料到看红叶原来只是如此这般一回事!”
我在路旁拾起几片红叶的时候,忍不住这样想。
【读与评】
茅盾先生笔下的《红叶》看似一篇寻常的游记,却在轻盈的文字间暗藏锐利的刀锋。当都市橱窗里的人造枫叶与山径旁经雨洗濯的绛红落叶形成镜像,一场关于自然与文明、真实与虚幻的哲学思辨,在秋雨绵绵中悄然展开。
一、人造景观:消费主义对自然的祛魅
咖啡馆里蜡纸假叶与女侍者粉颊相映成趣,糕点上横卧的人造枫叶比糕点本身更夺人眼球,商家用红光制造“秋季大卖出”的幻象——这些细节构成了现代都市的秋日图腾。消费主义以精致的包装完成对自然的祛魅,将季节更替的永恒韵律异化为商业促销的噱头。正如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指出的,现代社会正在用符号构建超真实世界。人造红叶不再是自然的延伸,而是资本精心设计的符号,人们在追逐这些符号时,已然忘却了抬头望见枝头第一抹红晕时的心跳。
二、山顶幻境:娱乐至死的狂欢现场
登上期待中的红叶胜地,迎接游人的却是卖假红叶的摊贩与喧闹的酒馆雅座。游客们酡红着脸在泥地上起舞,将白泥圆片掷向天空,这些荒诞场景恰似现代社会的隐喻。阿多诺批判的文化工业在此显形:所谓的'雅座'用芦席棚分割出二十多个消费单元,将本应完整的自然体验切割成标准化的服务产品。当口琴吹出“悲哀的调子”却引发哄堂大笑时,娱乐至死的狂欢正在消解一切严肃的生命体验。游客们用消费构筑的快乐泡沫,终究敌不过山雨骤来时广场的冷寂。
三、落叶私语:在裂缝中重拾本真
下山途中被雨水洗亮的落叶,成为全文最动人的诗眼。这些“经了雨濯”的绛红,既非橱窗里的蜡纸赝品,也不是商贩手中的待售商品,而是时间与自然共同完成的杰作。加缪说:“秋是第二个春,此时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朵鲜花。”当先生弯腰拾起路旁红叶时,这个简单的动作完成了对消费主义景观的突围。雨水冲刷掉商业包装的脂粉,让自然重获表达自我的权利——那些在都市被视为“幸运儿”的红叶,在山野间不过是季节更替中最朴素的见证。
在这场秋日寓言里,先生以知识分子的清醒目光,预见了现代社会愈演愈烈的景观异化。当我们在购物中心赞叹“秋季限定”的装饰时,是否还记得童年踩过落叶时清脆的响声?那些被精心设计的人造枫叶,终究只是资本书写的季节说明书;而真正的秋天,永远藏在某条雨后小径的落叶私语中,等待愿意俯身倾听的人们。或许正如海德格尔所言,技术的本质不在于制造工具,而在于揭示存在——当我们放下对符号景观的追逐,方能在雨洗红叶的细微颤动中,触摸到存在最本真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