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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文化密码——读汪曾祺散文《胡同文化》

2026-01-29 05:16阅读: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文化密码——读汪曾祺散文《胡同文化》
胡同文化——摄影艺术集《胡同之没》序 / 汪曾褀

  北京城像一块大豆腐,四方四正。城里有大街,有胡同。大街、胡同都是正南正北,正东正西。北京人的方位意识极强。过去拉洋车的,逢转弯处都高叫一声“东去!”“西去!”以防碰着行人。老两口睡觉,老太太嫌老头子挤着她了,说“你往南边去一点。”这是外地少有的。街道如是斜的,就特别标明是斜街,如烟袋斜街、杨梅竹斜街。大街、胡同,把北京切成一个又一个方块。这种方正不但影响了北京人的生活,也影响北京人的思想。
  胡同原是蒙古语,据说原意是水井,未知确否。胡同的取名,有各种来源。有的是计数的,如东单三条、东四十条。有的原是皇家储存物件的地方,如皮库胡同、惜薪司胡同(存放柴炭的地方),有的是这条胡同里曾住过一个有名的人物,如无量大人胡同、石老娘(老娘是接生婆)胡同。大雅宝胡同原名大哑巴胡同,大概胡同里曾住过一个哑巴。王皮胡同是因为有一个姓王的皮匠。王广福胡同原名王寡妇胡同。有
的是某种行业集中的地方。手帕胡同大概是卖手帕的。羊肉胡同当初想必是卖羊肉的。有的胡同是像其形状的。高义伯胡同原名狗尾巴胡同。小羊宜宾胡同原名羊尾巴胡同。大概是因为这两条胡同的样子有点像羊尾巴,狗尾巴。有些胡同则不知道何所取义,如大绿纱帽胡同。
  胡同有的很宽阔,如东总布胡同、铁狮子胡同。这些胡同两边大都是“宅门”,到现在房屋都还挺整齐。有些胡同很小,如耳朵眼胡同。北京到底有多少胡同?北京人说: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没名的胡同数不清。通常提起“胡同”,多指的是小胡同。
  胡同是贯通大街的网络。它距离闹市很近,打个酱油,约二斤鸡蛋什么的,很方便,但又似很远。这里没有车水马龙,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剃头挑子的“唤头”(像一个大镊子,用铁棒从当中擦过,便发出噌的一声)、磨剪子磨刀的“惊闺”(十几个铁片穿成一片,摇动作声)、算命的盲人(现在早没有了)吹的短笛的声音。这些声音不但不显得喧闹,倒显得胡同里更加安静了。
  胡同和四合院是一体。胡同两边是若干四合院连接起来的。胡同、四合院,是北京市民的居住方式,也是北京市民的文化形态。我们通常说北京的市民文化,就是指的胡同文化。胡同文化是北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即使不是最主要的部分。
  胡同文化是一种封闭的文化,住在胡同里的居民大都安土重迁,不大愿意搬家。有在一个胡同里一住住几十年的,甚至有住了几辈子的。胡同里的房屋大都很旧了。“地根儿”房子就不太好,旧房檩、断砖墙。下雨天常是外面大下,屋里小下。一到下大雨,总可以听到房塌的声音,那是胡同里的房子,但是他们舍不得“挪窝儿”, ——“破家值万贯”。
  四合院是一个盒子。北京人理想的住家是“独门独院”。北京人也很讲究“处街坊”。“远亲不如近邻”。“街坊里道”的,谁家有点事,婚丧嫁娶,都“随”一点“份子”,道个喜或道个恼,不这样就不合“礼数”。但是平常日子,过往不多,除了有的街坊是棋友,“杀”一盘;有的是酒友,到“大酒缸”(过去山西人开的酒铺,都没有桌子,在酒缸上放一块规成圆形的厚板以代酒桌)喝两“个”(大酒缸二两一杯,叫做“一个”)或是鸟友,不约而同,各晃着鸟笼,到天坛城根、玉渊潭去“会鸟”(会鸟是把鸟笼挂在一处,既可让鸟互相学叫,也互相比赛),此外,“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北京人易于满足,他们对生活的物质要求不高。有窝头,就知足了。大腌萝卜,就不错。小酱萝卜,那还有什么说的。臭豆腐滴几滴香油,可以待姑奶奶。虾米皮熬白菜,嘿!我认识一个在国子监当过差,伺候过陆润庠、王垿等祭酒的老人,他说:“哪儿也比不了北京。北京的熬白菜也比别处好吃,——五味神在北京。”五味神是什么神?我至今考查不出来。但是北京人的大白菜文化却是可以理解的。北京人每个人一辈子吃的大白菜摞起来大概有北海白塔那么高。
  北京人爱瞧热闹,但是不爱管闲事。他们总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北京是民主运动的策源地,“民国”以来,常有学生运动,北京人管学生运动叫做“闹学生”。学生示威游行,叫做“过学生”。与他们无关。
  北京胡同文化的精义是“忍”。安分守己,逆来顺受。老舍《茶馆》里的王利发说,“我当了一辈子的顺民”,是大部分北京市民的心态。
  我的小说《八月骄阳》里写到这样一段对话:“还有个章法没有?我可是当了一辈子安善良民,从来奉公守法。这会儿,全乱了。我这眼面前就跟‘下黄土’似的,简直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您多余操这份儿心。粮店还卖不卖棒子面?”
  “卖!”
  “还是的。有棒子面就行。……”
  我们楼里有个小伙子,为一点儿事,打了开电梯的小姑娘一个嘴巴,我们都很生气,怎么可以打一个女孩子呢!我跟两个上了岁数的老北京(他们是“搬迁户”,原来是住在胡同里的)说,大家应该主持正义,让小伙子当众向小姑娘认错,这二位同声说:“叫他认错?门儿也没有!忍着吧!——‘穷忍着,富耐着,睡不着眯着’! ”“睡不着眯着”这话实在太精彩了!睡不着,别烦躁,别起急,眯着,北京人,真有你的!
  北京的胡同在衰败,没落。除了少数“宅门”还在那里挺着,大部分民居的房屋都已经很残破,有的地基基础甚至已经下沉,只有多半截还露在地面上。有些四合院门外还保存已失原形的拴马桩、上马石,记录着失去的荣华。有打不上水来的井眼、磨圆了棱角的石头棋盘,供人凭吊。西风残照,衰草离披,满目荒凉,毫无生气。
  看看这些胡同的照片,不禁使人产生怀旧情绪,甚至有些伤感。但是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席卷之下,胡同和胡同文化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也许像西安的虾蟆陵,南京的乌衣巷,还会保留一两个名目,使人怅望低徊。
  再见吧,胡同。
  一九九三年三月十五日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文化密码——读汪曾祺散文《胡同文化》
【读与评】
汪曾祺先生在《胡同文化》中,以一支蘸满京味儿的笔,将胡同从砖瓦肌理到精神魂魄层层剖开。这些纵横交错的巷道不仅是北京城的经络,更是一代代北京人生活哲学的具象载体。当先生以“再见吧,胡同”作结时,这声叹息里不仅饱含着对消逝建筑的惋惜,更是对一个文化基因库行将湮灭的深沉悼念。
胡同的命名像一本打开的民俗词典,“狗尾巴”被雅化为“高义伯”,“王寡妇”改头换面成“王广福”,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称谓背后,都藏着市井生活的密码。这些或直白或含蓄的名字,恰似胡同文化的两面:既有对生活本真的坦然接纳,又暗含对世俗体面的微妙追求。正如四合院里“各人自扫门前雪”的疏离与“随份子”的热络并行不悖,胡同文化始终在实用主义与礼数规范间保持着精妙的平衡。
“盒子里的人生”是胡同最精妙的隐喻。四方的院落框住的是物理空间,却框不住北京人安土重迁的精神世界。老太太让老头子“往南边去一点”的方位感,熬白菜里品出的“五味神”,这些细节透露出胡同居民将平凡日子过成诗的生活智慧。当商品经济大潮拍碎四合院的砖墙,这种把清贫日子咀嚼出滋味的能力,恰是现代人迷失在物质漩涡中最稀缺的定力。
胡同文化中“忍”的哲学,在当代语境下显露出复杂的面向。老北京人“睡不着眯着的生存智慧,既是对无常世事的豁达,也暗含着某种集体性的精神蜷缩。这种隐忍曾让胡同在历史风雨中屹立,却也成为文化更新的桎梏。就像文中提到年轻人掌掴电梯姑娘时老住户的沉默,传统美德与现代社会公义的碰撞,暴露出胡同文化需要扬弃再生的迫切性。
在无人机测绘的现代城市图景中,胡同的消亡似乎已成定局。但那些拴马桩磨亮的棱角、砖缝里渗出的青苔,仍在无声诉说着一个民族的生存密码。或许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于复刻建筑形制,而在于将胡同里那份“大腌萝卜就知足”的生活韧性,转化为面对现代性焦虑的精神锚点。当推土机碾过最后一截胡同墙垣时,我们该在心底为这份文化基因保留一方水土——那里生长着中国人特有的生命智慧,在喧嚣尘世中默默生长,如同胡同墙头倔强的狗尾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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