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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记忆与审美感悟——读陈伯吹散文《花溪一日间》

2026-02-04 05:53阅读:
花溪记忆与审美感悟——读陈伯吹散文《花溪一日间》
花溪一日间 / 陈伯吹

  见故国之旗鼓;感生平于畴日。——丘迟
  烽火几乎燃烧到了贵阳,我怀念着花溪,拉开了心幕,涌出一年前的回忆。这旧梦:温暖,美丽,依然像珍珠一般的鲜明。
  经由图云关,到达贵阳。在城郊已望见了数十个烟囱;又看见了热闹的市街,富丽的店肆,以及熙来攘住的人们。虽然阴晦的天空,依旧暴露了“天无三日晴”的姿态;然而“地无三寸平,人无三分银”的谚语的迹痕,似乎杳不可见了。
  贵阳,已非旧时面目,曾经有人赞美她说:“地狱变成天堂”!其然?岂其然乎?所可惜的,只是高物价的天堂!
  朋友很诚恳地向我说:“过贵阳而不上花溪,如入宝山而空手归来”!
  这是多么诱人而且有力的劝告,于是我在候西南公路局的交通车时间里,在仅有的旅费中,支付了八个钟点,两百元法币,给了花溪;这也许是最最吝啬的一个游客了。
  天空有微雨,却又仿
佛射出阳光来,这是江南的一种养花天气,是阴晴莫测的天色,所以在旅店门口踌躇了好久,这又是“不成大事”的书生的坏脾气。侍役却在旁边告诉我说:
  “先生!贵州的天气,在这早春的季节,老是这么样的;白天不大会下雨,可是一到黑夜,又得细雨绵绵了。”
  我感谢也,也佩服他的善观气色,终于走出了门口。
  在雨丝时飘时止,阳光欲露又掩的间歇里,蹄声得得,上坡下坡,我坐在荡动的马车上,断然上花溪去了。行行重行行,直等到走了两个半钟点以后,才迟迟地到了望眼欲穿的花溪。游客们都说“这马跑得不错;车子还快的”。我想到“路遥知马力”,一腔怨愤,也随着马的疲惫的嘘气声中,忽然间消失了。恰好此时淡淡的阳光,透出云层,把山野耀得微亮,精神不觉也就爽快起来。先在镇上小饭店里,吃了一顿简单的饭,因为时候已近午刻了。然后大踏步地走向花溪,可是失望得很,那是一块多么平凡的地方,与普通的乡村一模一样。
  不过,如果你嚼过橄榄的,你就得爱它那么样的滋味;她给与你的味道,也正是如此,当你在“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失望里,会愈走愈高兴,愈看愈惬意,直等到你走完了,看完了,还依恋地不忍和她分手。
  真的,如实说来,花溪的确没有什么特致难忘的景色,或者艳丽动人的地方。她的美:只是在山,水,树木,花草,甚至于村舍和田野的均匀和配合,远在艺术的美感律上,所谓“多样的统一”。她是盘谐和的彩色,她是一幅匀称的图案,她是一个健康美丽的少女,只浓装,不浓抹。
  我打从一条宽阔的田畦上走去,爬登蛇山亭。在亭里眺望到的是广大的地野,绿油油的一大片,下了山,绕过尚武俱乐部,再登观瀑亭。近看潺潺乱窜的瀑水,远眺黑压压一堆的碧云窝,以及整齐的仲家的房屋,那全是苗人的老家,令人涌起一股怀古的幽情。略低的柏亭,在另一座小山上和它遥遥相对,四周围护着翠柏。旗亭在它的脚下,国旗正飘扬在翠柏与红梅之上,从悠闲中扬起一股庄严来。防校亭在它的侧面,放鹤亭在它的后面,坝上桥在它的前面。又慢步下了山。在绿水白浪之上,慢慢地踱过坝上桥,沿溪走着,左转再登瞰溪堂。在这里,可以鸟瞰全个花溪,景物历历可数;连田野里耕田的农人,山崖下凿石开道的劳工,伛偻徐行的贩夫,都成为点缀花溪景色的分子。花溪的美妙,即感动此,她与大自然打成了一片。至少在我个人的感觉上以为如此。徘徊了许久,尽量的从各个不同的角度上去饱餐景色,几乎不想拾级而下了。既然走了下来,行地走着,走过麟山,这是沿花溪旁最高的一座山,从历乱的丛林的隙缝中,可以辨认出上面有一座跃跃欲飞的飞云阁来。可惜石滑泥湿,要用最大的努力才能爬得上去,怕的是登了上去,恣意四望,不肯下来,在再思三思之下,只得割爱。痴立在下面,抬头疑望了好一会儿,仿佛自己已经跃登了上去,效法阿Q的精神胜利,祈求山灵勿笑。再沿着花溪曲曲走回去,淙淙的水声,一直在后边欢送着。
  一路走,一路低着头,默然地思量:
  山冈,田野,溪水,划子,丛林,草坪,花圃,曲桥,农场,村舍,亭阁,沙洲,石屿,假山,鱼塘,这一些,装点了花溪的静的美。
  风声,鸟声,笑语声溶化在淙淙的瀑声,潺潺的水流声中,配合上日丽山青,水绿,田碧,松苍,柏翠,桥栏红,浪花白,以及花香,蚕豆香,就只有这一些,交织成花溪的声色之美。
  “真正的平凡,也就是不平凡!”我自语着,不觉已经踱出了一座耀煌的牌楼,那是算出了花溪了。
  在驱向归路的马车里,随着颠簸的律动,思潮一起一落,那些溪的景色,不绝地在我眼底里翻映。我想,如果我在天朗气清,几和日暖的暮春佳日,来尽情地鉴赏花溪,岂不更好吗?于是我埋怨我自己来得太早了。
  当马车进入贵阳市的界石时,天空又飘起雨丝来,愈近贵阳,天色愈阴晦起来。我却又庆幸着能够安然来往于花溪后个晴日间,纵然马车来回坐去了六个钟头,也不能不说是幸运了。何况如今还是战时时期呢?
  烽火几乎燃烧到贵阳,我怀念着花溪,闭上了心幕,珍藏着这鲜明的回忆,不睛她给心里的风雨侵蚀。更默祷贵阳无恙,为前方却敌的将士祝福。
(选自《中国现代名家写景美文》)
花溪记忆与审美感悟——读陈伯吹散文《花溪一日间》
【读与评】
“烽火几乎燃烧到了贵阳”,陈伯吹先生以这样惊心动魄的句子开篇,却笔锋一转,将我们带入了一个珍珠般鲜明的宁静世界——花溪。这篇《花溪一日间》写于抗战时期,先生在战火逼近的紧张氛围中,以八个钟点和两百元法币的吝啬游程,为我们勾勒出一幅远离硝烟的心灵憩息地图。在动荡年代里对一方净土的珍视,在平凡景致中发现不平凡之美的眼光,构成了这篇文章最动人的精神内核。
花溪之美,首先在于她的“平凡”。陈伯吹初到花溪时是失望的——“那是一块多么平凡的地方,与普通的乡村一模一样”。这种坦诚的失望反而增添了文章的真实性。没有故作惊叹,没有附庸风雅的赞美,只有一个普通旅人的真实感受。然而正如橄榄的回甘,花溪的魅力在细细品味中逐渐显现。她的美不在于惊艳的奇观,而在于“山,水,树木,花草,甚至于村舍和田野的均匀和配合”,在于“多样的统一”。这种美不事张扬,如同“一个健康美丽的少女,只浓装,不浓抹”。先生用艺术家的眼光,为我们解读了这种和谐之美背后的审美法则。
随着先生的脚步,我们登蛇山亭远眺广袤绿野,上观瀑亭近听潺潺水声,在瞰溪堂鸟瞰花溪全貌。先生笔下的花溪不是静态的风景画,而是充满生机的动态世界:耕田的农人、凿石的劳工、徐行的贩夫,都成为这幅大画的有机部分。特别令人动容的是先生对麟山上飞云阁的描写——因石滑泥湿而未能登临,却在山下“痴立”、“疑望”,甚至“仿佛自己已经跃登了上去”。这种因现实限制而产生的想象性满足,不仅展现了文人特有的精神胜利法,更揭示了一种在局限中寻求超越的生活智慧。
文章最精彩的部分莫过于对花溪“静的美”与“声色之美”的归纳总结。前者是空间元素的和谐排列,后者是声音色彩的有机交织。这种分类体现了先生对美的系统性思考,将感官体验升华为美学认知。而“真正的平凡,也就是不平凡”的顿悟,则道出了审美体验的辩证法则——最高层次的美往往藏匿在最不起眼的平凡之中,需要一颗敏感的心灵去发现和体悟。
在艺术手法上,陈伯吹展现了中国传统文人的审美情趣。他引用丘迟“见故国之旗鼓;感生平于畴日”的句子开篇,奠定了怀古幽思的基调;文中对各个亭台的描写,让人联想到古典山水游记的笔法;而“路遥知马力”等典故的化用,则显示了深厚的文化底蕴。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文章首尾呼应的结构设计:开篇“烽火几乎燃烧到了贵阳”与结尾“烽火几乎燃烧到贵阳”形成闭环,而中间包裹着的花溪记忆则如同战火中的一颗珍珠,熠熠生辉。
这篇文章写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中国,战火纷飞,物价飞涨,先生却在“高物价的天堂”贵阳附近找到了精神避难所。这种在动荡中寻求宁静、在困境中发现美好的能力,对当代读者而言具有特殊的启示意义。今天我们的生活虽无战火威胁,却面临着另一种喧嚣——信息的轰炸、节奏的加速、内心的焦虑。先生教会我们,真正的宁静不在于外部的环境,而在于内心的姿态;真正的旅行不在于地理的位移,而在于心灵的敞开。
掩卷沉思,我觉得眼前浮现的不是花溪的山水,而是一个在战火纷飞年代里依然保持审美敏感和文化情怀的中国文人形象。他用文字构筑的精神花园,比任何实景都更加持久动人。在这个意义上,《花溪一日间》不仅是一篇写景美文,更是一份关于如何在纷扰世界中安顿心灵的永恒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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