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跨越时空的禅思——读杨羽仪散文《交河风景》

2026-04-13 05:31阅读:
跨越时空的禅思——读杨羽仪散文《交河风景》
交河风景 / 杨羽仪

  我原以为微暗的故城永远不会扰乱游人的感情,原以为这废弃的寺院和塔林再没人来祈祷了。它们应该宁静地伫立在旷野上,把世俗的波涛冲得一干二净。
  其实不然。一位日本高髻少妇在维吾尔族导游姑娘的陪同下,来禅拜交河故城的寺院。少妇眉目清秀,眼睛楚楚动人,穿一身米黄色的和服,浓装淡抹,像一枝垂挂着的樱花,仿佛把富士山的春色都凝聚于她的一身。她心境凝静,步履放得很慢很慢,轻轻的,轻轻的,随后是一次小小的跨越,却像跨越了一个世纪的风云……她怕惊动什么呢?她大约花了半个小时,沿着故城中央的大街通衢,向城北的寺院遗址走去。远远的就顶礼膜拜起来。越近,神情越加庄重。
  她是在看了日本作家井上靖的长篇《楼兰》,或是看了他的散文《丝绸之路》之后,被一种难以抵挡的魅力所迷,迢迢万里而来的吧?井上靖在文中写道:“喝着酒,唱着这样的歌:‘太古的时候,这里曾经是海洋,魔鬼般的海逃走了,这里变成了美丽的大沙漠’……月夜,回荡在沙漠四周的歌声既艳美又哀伤……”但她似乎对于“美丽的沙漠”,对于海市蜃楼,对于迷幻的湖不怎么感兴趣,她是虔诚地来禅拜这废弃了几百年的寺院的。她来到寺院断墙边,寻觅着什么,走到一处残缺的高台上伫立着,珍重地取出香炷,点燃烟火,余烟袅袅。她双手合十,微微闭上眼睛,缓缓地下跪,前额轻轻叩着黄土地。待她抬起头来,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似在絮语,是为已故千载的祖先祈祷,还是为来者
未卜的命运祝福?
  黄昏已逝。秋月从塔林空隙徐徐升起。她那楚楚动人的眼睛也如月华一样明洁。也许,她心中唱着日本“月亮诗人”明惠写的“和歌”吧!她的思绪悠长。是思索着宗教、哲学的心与月亮之间的微妙的呼应么?也许,更多的是在茫茫的天际间,品味着历史的浓酒,从荷马问世,从柏拉图问世,以至盲圣鉴真东渡日本……她也许是在日本招提寺的鉴真金身塑像上,看见失明的双目浮映着微微的泪影,泪光中藏着为了渡海而忍受十一载苦难的不屈精神,那一颗炽热的求道之心啊!而今,她是为景仰鉴真的宏志而西渡中国么?
  我悄悄问维吾尔族导游姑娘。她说,这位东瀛女子已是第三次来交河故城了,一九八四年、一九八五年来过,而今又来了。每次禅拜,都沐浴更衣,一身和服,两行情泪,似有什么悲伤或哀怨曲曲折折绕在心头。她有时望望苍穹,有时凝视大漠风烟,茫茫天地间不知有自己的存在。导游姑娘懂日文、所以,那位东瀛女子来故城,都是由她作陪。问她的祖先是否曾是丝路上的商旅?是否西行的旅行家、探险家?那东瀛女子只顾摇头,不透露自己的心迹和身世。
  夜风在低鸣、呼啸,渐渐咆哮起来了。一只寒鸦从塔顶掠过。旷野上的风更肆虐了,好像要把寒月吹落,让它在大漠中摔得粉碎。
  东瀛女子心静如水,听着风的呼唤,她的佛心被撼动了,应和着一体禅师“入佛界易,入魔界难”的古训。也许,她也是进不了“魔界”,才求助于神灵的保佑。然而,没有“魔界”就没有“佛界”,是“魔界”创造了“佛界”。
这东瀛女子,是想面壁十年图破壁,跨进“魔界”的殿堂么?
跨越时空的禅思——读杨羽仪散文《交河风景》
【读与评】
在杨羽仪女士的散文《交河风景》中,一位日本少妇在交河故城的断壁残垣间点燃香火、虔诚跪拜的场景,如同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历史与当下、东方与西方、信仰与世俗之间的多重门扉。这篇看似简单的游记散文,实则蕴含着对文化记忆、历史传承与人类精神归宿的深刻思考。通过细腻描绘这位东瀛女子在废墟中的宗教仪式,杨女士不仅展现了一个跨越国界的精神朝圣故事,更揭示了历史遗迹如何成为现代人寻找身份认同与心灵慰藉的载体。
文章开篇即以强烈的反差引人入胜:“我原以为微暗的故城永远不会扰乱游人的感情”,然而这位日本少妇的出现打破了这种预设的宁静。她“像一枝垂挂着的樱花”的意象,将富士山的春色与西域的荒凉并置,形成视觉与情感上的双重冲击。杨女士通过对其动作的细致刻画——“步履放得很慢很慢”、“一次小小的跨越,却像跨越了一个世纪的风云”——赋予这位朝圣者以超越时空的象征意义。她的缓慢不是体力不支,而是一种对历史的敬畏姿态,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琴弦上,奏响古今对话的和声。
文中提到井上靖的《楼兰》与《丝绸之路》,揭示了文化记忆如何通过文学媒介跨越地理界限。日本少妇可能正是通过这些文字建构了对西域的想象,踏上了追寻文化根源的旅程。这种由文本激发的实地朝圣,展现了文化传播的奇妙力量——井上靖笔下的“既艳美又哀伤”的沙漠歌声,经过文学想象的中介,竟能促使后人跨越万里来寻找精神家园。杨羽仪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现象,展现了文学如何成为连接不同时空、不同民族的精神桥梁。
当日本少妇在寺院遗址“双手合十”、“两行清泪潸然而下”时,这一场景超越了单纯的宗教仪式,成为对历史创伤的集体疗愈。她的眼泪既是为“已故千载的祖先”而流,也是为“来者未卜的命运”而泣。文中提到的鉴真东渡故事,更将这种情感延伸到中日文化交流的历史纵深。鉴真“失明的双目浮映着微微的泪影”与日本少妇的清泪形成跨越千年的呼应,暗示着文化交流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壮游,而是充满苦难与坚韧的精神跋涉。
“入佛界易,入魔界难”的一体禅师古训,在文中被赋予新的解读。日本少妇反复来到交河故城的行为,暗示她正试图通过直面历史的“魔界”——那些被时间掩埋的苦难与纷争——来寻求真正的精神超越。杨女士通过“夜风咆哮”、“寒鸦掠过”等意象营造的荒凉氛围,恰恰成为这位朝圣者内心挣扎的外化表现。她对“魔界”与“佛界”辩证关系的领悟,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人生哲理:真正的精神成长不在于逃避现实的复杂与痛苦,而在于勇敢地穿越它们。
在当代全球化语境下,《交河风景》中日本少妇的形象具有特殊意义。她三次来到交河故城却“不透露自己的心迹和身世”,这种沉默恰是现代人身份困惑的隐喻。在文化交融日益频繁的今天,许多人如同这位东瀛女子一样,在多种文化影响下形成了复杂多元的身份认同,却难以用简单的语言表述这种复杂性。她对苍穹的凝望、对风烟的凝视,正是对这种身份悬浮状态的无声表达。
杨女士的散文提醒我们,像交河故城这样的历史遗迹,其价值不仅在于考古学意义上的保存,更在于它们作为“心灵地标”的功能。当现代人在这些废墟前静默沉思时,他们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自我对话。日本少妇的禅拜仪式,本质上是一种通过身体动作实现的精神穿越——她下跪的不仅是这片黄土地,更是匍匐在历史与永恒面前。
《交河风景》最终留给读者的,是一种悠长的文化思考。在历史的长河中,帝国兴衰、文明更迭,但人类对精神归宿的追寻却从未停止。那位东瀛女子在月光下的身影,不仅是个人的宗教表达,更象征着所有在文化交叉路上寻找自我定位的现代人。杨女士通过这一微小而深刻的相遇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化交流不在于表面的和谐,而在于像这位少妇一样,敢于直面历史的复杂与沉重,在理解他者的过程中重新发现自我。这种基于深刻历史意识的跨文化理解,或许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为需要的精神品质。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