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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爱吾师(三十七·小学之二)怀念“渊小”刘瑜老师

2026-03-23 20:02阅读:
吾爱吾师(三十七·小学之二)
怀念“渊小”刘瑜老师



吾爱吾师(三十七·小学之二)怀念“渊小”刘瑜老师
(上“渊小”的陈艺鸣)
1966年夏秋,我从“丁小”转学了。原因是搬家:从丁家桥1号军区政治部家属大院,搬到了四条巷25号前线歌舞团家属院。和丁家桥相比,25号院子小多了,只有四幢旧式“连体”别墅老楼和一排老式平房及一幢简易二层楼,主要安置歌舞团的营、团职干部及家属,团长何仿和政委
ont FACE='宋体'>王庆华也住在这里。院落位置不错,斜对门是军事学院家属院,大门左首几步开外就是大方巷,巷左不远是军人俱乐部后门,去看电影、看演出,参加节假日文艺活动非常方便;巷右则是中山北路和云南路的交汇处,交通便利。唯所遗憾的是,周边没有学校。西边的琅琊路小学,太远;东边的鼓楼小学,还是太远。当时还没有择校意识,野战部队出身的爸爸妈妈,就按照行军到哪里就在哪里宿营的习惯,让我上了离家最近的渊声巷小学。
“渊小”始建于1948年初,以所在的巷名为校名。“渊声巷”则名不见经传,按一位当地“土著”居民的说法,这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不太长却还曲曲折折的”。“渊声巷”巷名的由来,很多具有“正史”性质的关于南京风土人情文史掌故的文献书籍,都未记载,无从稽考。而野史传说,却别有意趣,说的是:此处低洼,道路失修,雨雪时节,泥泞不堪,路人怨声载道。故“渊声”者,实为“怨声”也。然而毕竟不雅,于是在民国二十九年,即1940年,取其谐音而正式定名为“渊声巷”。
“身世”既是清寒如此,故而“渊小”与“丁小”、“鼓小”、“琅小”等今昔豪门名校,是根本无法攀比的。然而,穷巷陋室亦可安贫乐道,荆钗布衣难掩国色天香。就在这当年似乎唯剩“闹中取静”聊可称道,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一所不起眼的小学中,却是藏龙卧虎隐凤雏,在这里,此生有幸,我遇见了几位堪称师表楷模、令人终身难忘的好老师。
刘瑜老师就是其中一位。她是我们的班主任语文老师。刘老师端庄秀丽,气质优雅,言行举止自然而然地流露着与生俱来的娴静和高贵。纯正的普通话,亲切的关爱,娓娓动人的教育教学,散发着浓郁的人文情怀和深厚的艺术修养的气息和芬芳。班上同学干部家庭比例不高,部队子弟好像就是我和俞振清了,刘老师对每位同学都一视同仁,在她充满母爱的关怀和潜移默化的教熏陶下,大家开始磨去“野性”,在品德、人格和学习等各方面,都打下了良好健康的发展基础。
不知道班上其他同学是否还记得刘老师家访的情景,在我的脑海中,还一直保留着五十多年前刘老师来我家的印象。那是一个星期天,下着雨,忽听楼下邻居高声通知:老师上门家访啦!妈妈和我赶紧把刘老师迎了上来。虽然刘老师笑吟吟的,可是毕竟是老师上门,我心中还是有点忐忑。大人谈话,我只能待在自己的小房间。只知道刘老师和爸爸妈妈聊了不少时间,告辞的时候都彼此很高兴。
刘老师经常带我们去里家里玩,她就住在学校附近,鼓楼二条巷一巷,一座典雅而带有欧式风格的小楼。由此看来刘老师想必家庭出身不低。没想到后来这也成了挨批斗的一宗罪。当时我喜欢上了集邮,受到刘老师鼓励,还说要送本集邮本给我。我很高兴,一直惦记着,可是刘老师似乎忘了。怎么办呢?有一次在刘老师家里,我耍了个小心眼,特意提到“集邮本”。刘老师一听就笑了,马上找了出来送给我。这本邮册我珍藏了很久,后来,为了奖励,也作为一种传承,连同我收集的一些老邮票,郑重其事地转赠给了我的外甥。
张敏同学好记性,据她回忆,刘老师比较喜欢的几个学生里,男生有我。我想应该是的。其实,我当时还是调皮好动,在大院“野”惯了,经常闯祸的。大约在1967年,某个周日,刘老师带着我们几个同学去郊外春游。大家兴高采烈,簇拥着刘老师,一路春风一路笑。一位同学拎着刘老师从家里带来的小足球,悠闲地晃悠着,我终于忍不住脚痒,露出了不羁的原形,对着足球就是一脚。足球应声飞射出去,正巧落在一帮在附近晃荡的中学生脚下。他们哄笑着,哄抢着,踢着球跑远了。我惊呆了,赶紧追过去讨要,可他们高大强悍,根本置之不理。要不回来,抢又抢不过,我急得要哭。这时刘老师赶过来了。具体过程忘掉了,只记得刘老师说服了他们把球还给了我们。真是无事生非,乐极生悲啊。尽管对我的捣蛋闯祸刘老师连一句责怪都没有,但是我很惭愧自责,暗中发誓今后决不再犯类似的错误了。
那年秋天,在家里看到一本画报,上面有日本齿轮座剧团访华演出的报道和剧照。这在当时也算是轰动一时的重要新闻。因为继“九评”中苏两党公开论战决裂之后,1966年日共总书记宫本显治等人来华访问,结果会谈破裂,中日两党关系也遭断绝。齿轮座剧团的创办者,原日共山口县负责人福田正义,因推崇毛泽东思想,批判修正主义而被日共清洗。在这样的敏感时期来华访问,自然受到了热烈欢迎,接待的规格和宣传的力度都是很高的。毛泽东、林彪、周恩来等领导人接见并与之合影,各大报刊跟踪报道了剧团在北京、上海、哈尔滨、延安、大寨、井冈山等地深入工农兵演出学习等一系列活动。可谓红极一时。当时的画报,并非像现在这样随手可得,而且毕竟多少具有一些艺术品质,也是较为难得。所以,我把画报塞进书包,带到学校,想和同学们一起分享。传看之间,刘老师来了,接过去看了看,没说什么。等到放学了,刘老师叫住了我,让我把画报给她带回去看看。我高兴极了,浑身充满了幸福感。

吾爱吾师(三十七·小学之二)怀念“渊小”刘瑜老师

(毛泽东、林彪、周恩来等领导人会见齿轮座剧团全体来访成员,1967年10月)
吾爱吾师(三十七·小学之二)怀念“渊小”刘瑜老师
(齿轮座剧团在延安) 吾爱吾师(三十七·小学之二)怀念“渊小”刘瑜老师
(齿轮座剧团在上海演出话剧《迎着暴风雨前进》)
遗憾的是,安详和谐的学习生活很快就被打破了。其实,史无前例的运动噩梦前兆,在我刚转入“渊小”的时候就已经轰轰烈烈逼近身边。那年秋季一开学,全校师生就集中在大操场上,顶着依然灼热的秋阳,开大会学习宣传“八届十一中”全会精神。对我来说,胳膊举了,拳头挥了,口号喊了,但仍然稀里糊涂,甚至误以为,此“十一中”就是与我们“渊小”只有数墙之隔的彼“十一中”——第十一中学。因此非常纳闷,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拥护一所中学?后来渐渐“明白”了一些概念,比如“走资派”,——因为爸爸也被批斗了,说他是“走资派”。那几天,刘老师看我情绪低落,关心问道:“怎么啦?”我带着哭腔说“他们说我爸爸是走资派!”刘老师哑然失笑:“你爸爸只是中层干部,怎么会是走资派呢?”接着和颜悦色地安慰我:“你不要害怕,会搞清楚的。”
然而,事实证明,在这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大革命”中,任何善良和天真,都注定要遭到嘲弄和践踏。爸爸被关进“牛棚”隔离审查,妈妈下到郊区“五七干校”集中劳动学习,我和妹妹无人照看,连家都住不下去了,更不要说去学校正常上课了。无奈之下,妈妈只好把我和妹妹送到江都老家。说是“送”,因为请不了假,也就只是把我们送上长途汽车,然后洒泪而别,任由我们兄妹二人,随着滚滚车轮,在飞扬的尘土中,向着从未待过的苏北农村老家漂泊而去。
那年,我年级,妹妹二年级。
后来,听说刘老师因出身不好而难逃此劫,被剥夺了上讲台的权力,终日挨批。对此,我感到震惊和心痛!同是天涯沦落人,因为爸爸的“问题”也风传到老家,于是我和妹妹在当地革命群众的“火眼金睛”里,也是两只逃难的“狗崽子”。
这样捱过了将近一年,爸爸从“牛棚”中放了出来,在最终处理方案确定之前,总算有了一段可以喘息的时间。妈妈也从“五七干校”回来了。我和妹妹终于结束了“流放”,回到了南京,回到了父母身边,回到了“渊小”。
可是,却回不到刘老师身边了!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学校还是那个学校,班级还是那个班级,而老师却不是我所亲爱的、熟悉的那个刘老师了!虽然新班主任沈老师同样和蔼可亲,但我还是希望能见到刘老师。奇怪的是,似乎在整个校园里,也难觅她的身影。终于,有一次班级会餐在食堂里包饺子,这才发现,刘老师就在厨房里帮工,正在为我们擀着饺子皮!刘老师也看见了我,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我,眼里似乎有许多话要问,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我迟疑地看着日思夜想的刘老师,却不知该说什么。经历过并正经历着“有问题家庭子女”所遭受的压抑,切身感受到了“有问题”三个字的重量;加之当时严酷的政治、残忍的现实,这些因素不可抗拒地蒙蔽了人们的良知良心,更是扭曲了我们这代人幼小的心灵。在这样的环境中、背景下,面对恩师,我竟然不知道、也不敢说些什么!我希望,我的眼睛向刘老师传递了我的怀念和问候;我希望,当时我大胆清晰地叫了声“刘老师”;我希望,能从刘老师那始终静如秋水的目光中读出了哪怕一丝欣慰……。但是,我更害怕。我害怕,自己原本善良的内心已蒙受污染;我害怕,心中的是非标准已被颠覆;我害怕,其实连“刘老师”三个字都没敢叫出口!我究竟有没有叫一声“刘老师”?“是”,还是“不是”?这是个问题!而且成了此后我生命中摆脱不了的、不能承受的“重”!
刚把五年级读完,悬在爸爸头顶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落下了:党籍勉强保留,军籍一撸到底,复员,去我们无亲无故的江北一座小城。全家跟着一块儿发配到了南通。
再次离开了刘老师。

后来,因到南京进修和访学,本来还是有机会去看望刘老师的,甚至已经和俞振清同学约好了。但是总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错过了。这一错过,就是错了一辈子!
每念及此,不禁泫然。
谨以此文,伴零落的泪珠,纪念最敬爱的刘瑜老师!

【补记】南京市渊声巷小学70届2班张敏同学,阅读本文之后,发来感想和补充:陈艺鸣同学,你好!你的文章让我也回忆起当年往事,谢谢你!我也非常喜欢和崇拜刘瑜老师。当时,因受家庭成份影响,没能第一批入队,我感到委屈,伤心地哭了。刘老师知道了,给了我安慰和鼓励。她还在全班同学面前说,不管是谁,不论成份好坏,都是我们的好同学!后来,在“文革”中期,我随父母下放到了农村,此后就也没有见过刘老师。只听说,她在学校里也被挂上号了。可以想象她当时遭受的磨难。最遗憾的是,没能见上她老人家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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