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作赏与评(四)【古文观止】卷十二·明文
2025-12-22 14:23阅读:
[自编:N0213]
象 祠 记
王守仁
『原文』
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祠之。宣慰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举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祀,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坏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
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祠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盖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
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瞽瞍亦允若。”
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抵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见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吾于是盖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
[评:
一般而言,为人书写传、记、铭等,受人之托,择优而赞颂美扬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本篇是为一个人人皆知其恶,而不知其美的作别久矣的史上人物,这对于写作者的确很有难度。于是乎,这位哲学家便采用了一种推论式,给予了结论:“吾于是盖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来进一步证明苗夷之人只所以“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举而不敢废也”的爱象因由。
这里,且不论象是否已蜕变为“可化之人”亦或优苗夷而薄中土等,只因作者以“有以信”这种偏面的主观意识而得出得结论,就难免让人有种质疑;既然有“无不可化之人”,世上缘何仍有丑恶之人存在呢?国家的刑狱缘何存在至今而不能消亡呢?__作者的理想只能适应于个别(或为特殊),而非普遍,亦或是作者寄善于修德之人的意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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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灵鹫山和博南山有座象的祠庙。它下面住着的许多苗族人,都把象当作神来祭祀。宣尉使安君,根据苗族人的请求,重修了那座象祠的房屋,并且请我写了一篇记。我问宣慰使:“是拆掉它呢,还是重新修整它呢?”宣慰使说:“是修整它。”我说:“为什么呢?”宣尉使说:“创建这座祠庙,大概没有人知道它的根由了。但是我们世代居住在这里的苗家人,从我的父辈、祖父,一直追溯到曾祖父、高祖父以上,都是供奉它,并祭祀它,从不敢废止。”我说:“为什么会这样呢?象在有鼻地方的祠堂,唐朝曾经被毁掉过。象为人子不孝,为人弟则傲慢。对它的祭祀,在唐朝就被排斥,可是今天却还保留着;它的祠堂在有鼻被毁掉,在这里却还兴盛。这是为什么这呢?”
我明白其中的道理了!君子喜欢一个人,就会爱屋及乌,更何况是圣人的弟弟呢!既然如此,祭祠的是舜,而不是象啊!也许象死去的时候,大约在舜舞干羽,有苗归顺之后吧!如若不然,那么古代的倔强而又凶蛮的人还少吗?可是象的祠堂却独独能够延续下来。这就能够看出舜的德行崇高到了极点,进入人心,德泽流传的遥远而且长久。
象的残暴,在开始可能他是这样的,又怎么知道他后来不被舜感化呢?《书经》不是说过吗:“舜用孝心能使家庭和睦,长进、善良,不至做坏事。”又说:“他那瞎子似的父亲也变得忠诚老实了。”那就是已经转化为慈祥的父亲了。如果象还不尊敬哥哥,就不能够说是家庭和睦了。他不断向好的方面前进,就不会向坏的方面发展;不向坏的方面发展,就必定会进入好的境界。确实是这样,象原来已经被舜感化了。孟子说:“帝舜派官员去治理他的国家,象便不能够胡作非为了。”这大概就是舜对象爱得深,并且考虑得详尽,支扶持辅导他的办法周密呀。否则,象周公那样的圣明,管叔和蔡叔却不免违法判罪。这就可以看出象是被舜感化了,所以,能够任用贤者,并且安于职守,把恩泽施加于百姓身上,即使逝世了以后,百姓还在怀念他。诸侯的卿,由天子直接任命,这是周朝的制度,也许是向舜分封象学习的吧!我在这里更有理由相信人性是善良的,天下不存在不能够被感化的人。既然这样,那么唐人毁掉象的祠堂,是依据象的早期行为;今天有许多苗族人供奉他,则是依据象最终的表现。我准备把这个道理向世人讲明白:一个人的恶行,即使如象那样,还能够转变;而君子修养德行,到达它的顶点,即使有如同象那样的不仁,也仍然是可以感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