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河水流不走的激情与理性
2024-03-03 10:39阅读:
——读黍不语的《像河水一样流》
汪孝雄
像河水一样流
黍不语
夏天时坐过的岸边,河水
又往下走了一截
我们坐在消失的水上
感觉到身体
慢慢变轻
不再需要长久的,热烈的
交谈或拥抱
我们听见远处的田野
棉花暗自炸裂
花生在地下,不安地滚动
一种成熟的、宿命般的寂静
从远处席卷而来
我们打开自己,轻易地
接受了这意外的怜悯和成全
落日将溶
我们深知我们坐在水上的身体
也将一点点
成为水流的一部分
选自《扬子江诗刊》2018年第2期
文学作品是十分注重标题的。它的注重标题与时下网络上流行的“标题党”是有很大的区别的。标题党是指在新闻报道、文章、社交媒体等媒体平台上,使用夸张、吸引眼球的标
题来吸引读者或观众的注意力,而标题内容往往与实际内容不符,甚至可能是虚假的。如“中国几亿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你知道吗”“万万没想到,这样吃鸡蛋居然有害处”等,就是。
文学作品的标题与标题党所拟的标题是有很大区别的。因为文学作品的拟题是有原则的,虽然也有标新立异,但都不会太偏离这个原则。文学作品拟题的原则是什么呢?第一是确切,即标题要与内容相符,能有效地突出文章主题,准确地揭示文章的思想内容,并符合文体的风格特征。第二是醒目,即标题要新颖,别具一格,清新醒目,让读者一目了然地看到文章的观点和主旨,产生一种强烈的阅读愿望。第三是有文采,即恰当运用修辞手法,使标题生动活泼,具有音乐美,富有诗性与意蕴,从而增强文章的吸引力。诗是文学中的文学,所以诗的拟题除了遵循这些原则外,更有它的特别之处。在我所读到的诗中,有许多诗题拟得既合乎这些原则,又新颖别致,如女诗人黍不语的《像河水一样流》,不仅句式上采用了修辞手法,而且颇有内涵,让人玩味。
“像河水一样流”是个无主句,也是一个比喻句,并且只有喻体,没有主体。那就不得不让读者去揣测:是什么像河水一样流呢?时间?生命?爱情?还是其他不为读者所知、只隐藏在诗人内心的东西?这无疑能激起读者的阅读兴趣,引发读者的思考。它就像一个半命题作文题,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生命体验去完善,当然,这一完善最终还是应依据诗所写的内容进行,而不能抛开诗的内容单凭自己的喜好来随意补充完成。
诗的开篇诗人写道:“夏天时坐过的岸边,河水/又往下走了一截”。这是个过去式句式,是句带有回忆性的叙述,从“夏天时”和“坐过”即可看出,诗人立足当下——从诗的内容来看,这个当下应当是“夏天”之后的某个时间,可以把它定义为“秋天”。在秋天,诗中的“我们”来到河边,察看河水,发现相比“夏天”,“河水又往下走了一截”。注意,这里诗人没有用“流”之类揭示河水本质的词,而是用了一个具有拟人性质且更有质感的“走”字,如此,“河水”也就具有了人的特点。当然,在表述时间的时候,我们也会用“走”,比如秒针又走了一圈。而把河水比成时间,在孔子时代就有了。“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就是最好的明证。在这首诗里,诗人究竟把“河水”比作什么呢?读者于此还不得而知,也不能妄下结论。
在接下来的三行“我们坐在消失的水上/感觉到身体/慢慢变轻”里,首先,诗的抒情主人公
“我们”不是泛指,而是特指,根据全诗来看,它指的是一对恋人,或者是一对夫妻,也可以理解为两个十分要好的异性朋友;这个“我们”既可能是实指,也可看作是虚构。正因为指代的不确定性,诗也就具有了多重内涵。其次,“水”成了一种道具或者说工具。“我们坐在消失的水上”,从这句里读者可以揣摩出“水”指的是时间。“夏天”过去了,美好的东西消失了,“我们”像被掏空一般,“身体”也“慢慢变轻”。这样一理解,便不难发现,诗人笔下的“夏天”也不一定指真正的表示季节的夏天,读者可以根据夏天的特征,来感知诗人的“夏天”指的是生命中最旺盛最能吸引人的青春时光。青春流逝,生命成长,“我们”在失去了许多的同时,开始“成熟”而变得更有理性或者说智性。因为失去了许多,比如狂热,比如血性,比如爱幻想等等,于是也就“变轻”了。其实,生命如同一具器皿,是不可能永远空着的,它在失去一些的同时,又会重新盛满,重新充实。随着生命的成长,“我们”“成熟”了,自然也就在失去的同时获得了许多新的东西。
因为“成熟”,“我们”于是“不再需要长久的,热烈的/交谈或拥抱”。为什么“不再需要”呢?因为“长久的,热烈的/交谈或拥抱”属于青春期热恋或狂热的表现,“我们”已从“夏天”成长到了“秋天”,早学会了以更适合这一时期的方式来处理好彼此的关系,而这一方式应当是更理性或更智性的,也更适合“我们”如今这一时期的特征。诗人为了使之更具象化,于是借助“棉花”“花生”等意象或者说作物的成熟对之加以强调。意象就是心象(陈超《生命诗学论稿》),所以诗的抒情主人公“我们”借助听觉来表达:“我们听见远处的田野/棉花暗自炸裂/花生在地下,不安地滚动”。对后面的两句,有过乡村生活的是不难理解的。其实,“炸裂”也是一种献身,或者说献祭;“不安地滚动”表现了内心的向往、焦灼和顾虑,诗人于此把抒情主人公“我们”的种种情感或者说内心的颤栗表达得既隐晦又有韵致,让人叹为观止!紧接着,诗人用两句具有总括性的诗句对上述诗意进行强化:“一种成熟的、宿命般的寂静/从远处席卷而来”。在绝大多数人眼里或者说绝大多数情况下,成熟是值得褒扬的,赞赏的,但在哲学家看来,成熟意味着腐烂,意味着走向衰败。诗人于此撇开了哲学家的“诡辩”,而选择和大多数人站在一起。“我们”立在“河边”,感觉到的是“寂静”,并且是“成熟的、宿命般的寂静”,这种“寂静”声势浩大,“席卷”而至,如同一场不可阻挡的旋风。诗情发展到这里,进入了空前的高潮,这高潮如同一把雄雄之火,一下子就把读者的血液给点燃了。
面对“席卷”而来的“寂静”,诗中的“我们”将有什么样的表现呢?对任何不期而至或突入其来的事,一般至少有两种选择,一是选择逃避,二是选择面对。选择逃避可能是明智的,但无疑也是懦弱的;而选择面对,可能并不理智,但肯定是勇敢的。于是诗人写道:“我们打开自己,轻易地/接受了这意外的怜悯和成全”。“打开自己”,敞开心灵,甚至身体,肯定是勇敢的表现。当爱情(只是一种假定)如同“寂静”般“席卷而来”的时候,“我们”只有坦然接受,不做任何的抵抗,所以诗人在此用了“轻易”一词,但这也是出乎意料的,并且是“怜悯和成全”。作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灵魂的人,什么是自己最难掌握的?命运!对,命运。大千世界,古往今来,芸芸众生,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所以,当“宿命般的寂静”出乎意料的以一种不可抵挡的声势“席卷而来”的时候,诗的抒情主人公“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就是“打开自己,轻易地/接受”,并且把这种到来看成是对历经沧桑的“怜悯”和求而不得的“成全”,是上天的恩赐。我相信,诗中的“我们”,此时此刻,面对此情此景,一定是幸福的,并且是一种哭泣的幸福。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以前乡间女子出嫁都要哭嫁,当洞房之后,其夫问她何以要哭,女子回答是舍不得抛下父母,而其夫诡异地笑道:“你这是哭着要嫁给我!”这虽是个笑话,但无疑最能体现什么是“哭泣的幸福”了。
诗人在把全诗情感推向高潮后,突然掉转笔头,来了句写景:“落日将溶”,既点明了时间,又转换了诗意,还使灼烈的诗情暂时得到了舒缓,也让读者砰砰直跳的心获得了一个平复的机会。同时,“落日”也不单单只有字面意思,应当有所暗喻:老之将至抑或生命即将到达尽头?对此读者可根据自己的经验并结合后面的诗句体会:“我们深知我们坐在水上的身体/也将一点点/成为水流的一部分”。最后三行写得理性而又颇具哲思。因为“成熟”,“我们”对“我们”所做的一切和“我们”的未来,都有清楚的认识或明确的答案,即“我们”的生命——肉体或者灵魂,将在时间的流里“一点点”地融入到不再复返的如水的时间中去,而“成为水流的一部分”。既表现出了“我们”的无奈,也展示了“我们”的无憾:只要曾经拥有,也就不负此生!这样的结尾,真让人一唱三叹,吟咏不休。
回顾全诗,诗人以女性特有的细腻的触角撷取富有动感的意象,并通过穿插等手段融入了理性的思考与独到的感受,让意象与理性交错互融,从而在把诗情推向高潮,让读者激情奔涌的同时,又不得不静下心来思考生命或者爱情的意义。河水虽然流走了,美好的时光虽不再复还,但诗中跌宕起伏的激情和所蕴含的理性之光却在读者胸中旋环萦回,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