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叮咛
2022-09-04 17:44阅读:
姑姑的叮咛(短篇小说)
谢大立
姑姑
七岁那年,我去姑姑家玩,在她家的地上捡了一笔钱。那钱用手帕裹着,整整二十元。
姑姑家在襄河堤下,堤上是小镇。我上午上堤一趟,买了个皮蛋吃,那是我发誓有了钱一定要吃个够的食品。下午又上堤一趟,买了两颗棒棒糖,正吃着在路上兴奋地翻着跟斗时,姑姑把我抓住了。翻我的口袋,拿走所有的钱之后,对着我的屁股狠狠地甩了一巴掌,骂,这个死孩子,怎么有这个毛病!
从此,姑姑看我就像看贼。十三岁那年,我考上了中学。我们那时候能考上中学,决不亚于现在考上大学的轰动效应。家里请客,姑姑来了。饭后我背着行囊去学校,她送我。一路上她反复地对我说,住在学校里人多,手脚一定要干净,不是自己的东西一定不能要。我对手脚不干净的理解是,姑姑对我的看法还停留在我的七岁那事上。
初中毕业,正赶上文化大革命没学上了。解放军是所大学堂,我应征入伍,穿上了军服。家里再次请客,姑姑再次来做客,再次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叮嘱我,在队伍里手脚特别要干净。她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她们那里有个人就是因为手脚不干净,在队伍上被人一枪打死了。我对手脚不干净的理解还是不全面,姑姑家地上的用手帕包的钱是姑姑的,我不该捡了那钱,还用她的钱买我喜欢吃的东西。
到了部队,我才明白了手脚不干净是怎么回事儿,这几个字是与专用名词小偷划等号的。有个喜欢乐器的兵拿了文工团的一支好笛子被抓住了,首长说他手脚不干净。首长还说,什么叫手脚不干净,就是小偷!随着首长的话,我身上的汗毛直炸,我在姑姑的眼里也是个小偷?我没有偷呀!那钱,我是在她家的地上捡的!姑姑认为我偷,一定是认为她把钱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让我发现了,我偷了她的钱。一定没有想到是由于某种原因或她的疏忽大意把钱掉在了地上,让七岁不懂事的我捡到了。
我要给姑姑解释,给姑姑说清楚这个要命的事。姑姑没有上过学,写信解释行不通。那时候的通信工具只能是信,我总不能为这事写信让别人念给姑姑听。我也担心在信里跟她说不清楚,我上中学时她说那话我没有吭声,我当兵走时她那样说,我也没有反映。上中学时没吭声还情有可原,小学刚读完,还小。入伍当兵就是大人了,姑姑那样说,我干嘛不给她说清楚......
就在我为这事纠结得不得了的时候,父亲来信说,姑姑病了。躺在病床上的姑姑一个劲地念叨我,说我是她最思念的亲人,最放心不下的亲人。说他们都在医院里陪伴姑姑,争着尽自己的孝心。
姑姑是我们家族的顶梁柱,用精神领袖来形容她也不为过。我爷爷奶奶死得早,是她把我父亲叔叔小姑拉扯大的。姑姑虽然没有读过书,但她满肚子经仑,什么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命里有的终归有,命里无的不强求;舍就是得,得必须舍……大家有什么想不开的事,跟她一席话,都能受到开导。姑姑因病住院,无疑是我们整个家族的一桩大事。
我告诉父亲,我也很想念姑姑,并有很多话要跟姑姑说。并告诉父亲,有个三线工厂来部队招复原的兵,部队巳同意我转业了,工厂也决定要我了。我到工厂报到后,就请假回家看姑姑。我要跟姑姑说的话,当然是那些叫我痛苦不堪的话。
很快的,父亲回信了,说姑姑问我到了工厂干啥?我如实回答,我们的工厂叫红卫厂,实际是在建的中国第二汽车制造厂,厂子很大,我的具体单位是物资仓库。
信发岀去的第三天,我们正在列队上火车,通讯员送来了父亲打给我的加急电报:姑姑病危,速回!
工厂顺道,下了火车报了到我就往家赶。尽管我马不停蹄,一刻也没有耽搁过,还是晚了。还没到病房,我就听到了我姑姑的女儿我的表姐的哭声。我嚎叫着冲进去,我见姑姑那本来已歪在了一边的头猛地正过来了,闭上了的眼睛也一个激灵地睁开了,望着我脸上还浮现出一丝的笑,随后又是一脸严肃,嘴巴开始嗫嚅起来。
父亲着急忙火地对我说,快,把耳朵凑过去,你姑有话对你说。我跪下,大气不敢出,耳朵紧贴姑姑的嘴,隐隐约约听到姑姑说,管仓库,手……
我张着耳朵继续等她说,哭声又响,屋里所有人的哭声,我一惊再看姑姑,姑姑的嘴巴已远远地离开了我的耳朵,随头歪到了另一边。
我捶胸顿足,说我来晚了。亲人们反过来安慰我说,你没有来晚,你姑等你,你终于让你姑见着了。我说,我还是来晚了,真的来晚了。
因为,姑姑说的那个手字后面的话,太叫我耳熟了。
因为姑姑
我们仓库,是红卫厂的物资总仓库,职工就有近千人。总库下设电器分库、机械分库。
我的具体岗位是机械库轴承库的保管员。我们轴承库有一个剧院大,里面的轴承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比小指甲盖还要小。可以说,在我们库里,只要是当今世上能有的轴承我们库里都有。
轴承库比橡胶制品库,标准件库,刀具库,磨具库都肥。这个肥字指油水,是那几个库的同行们加在我们头上的。因为被我们管着的那些大小轴承们,在计划经济时代比他们管的那些东西都走俏。用他们的话说,比漂亮姑娘们还走俏。
我们经常发东西,有时是魚肉,有时是鸡蛋,有时是香油,有时是野味,有时是海鲜,可以说除了老婆不发外都发。都是那些有求于我们的单位和地方进贡的。我们拧着这些东西走在马路上,惹得很多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一次我提着两桶香油正在路上走着,背后有人议论,说我们以好充次,把好好的轴承当废品处理,以换得对方的物资。那些人有工厂的工人,也有其它几个库的同行们。顿时的,我如刺在背。根据他们的说法我偷偷地观察,以我们科长为首的那些老字号们,确实是把一些很好的轴承随手甩在废品堆里,随后当废品处理给那些给我们送这送那的关系户。
轴承库是科级单位,由科长当家,科长下面有班长,班长下面有老师傅。他们谁都叫我小谢,呼来唤去地叫我小谢。我只有被他们呼来唤去叫小谢的份,根本没有对他们说这说那的资格。
可是,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的耳边总响起姑姑的那些话。虽然那些话不能跟我直接挂上钩,但我到底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且把它们吃进了肚子里,
变成了我自己的。
慢慢地,不是滋味变成了胸部的隐隐作痛。我怀疑,是那些来路不正的东西里面有明堂,损害了我的身体。我问那些老字号们有没有我这种症状?他们说没有。我再问,问得多了,他们说我瞎说。后来我也知道了我是在瞎说,但我仍然瞎说。
库里再分东西时,我吱吱吾吾,拐弯抹角,说我从小在乡下吃那些粗菜淡饭惯了,没有福份享受一些高脂肪高蛋白的东西,分东西就不要再考虑我了。他们说那怎么行,照样给我分。我就送给那些跟我走得近些的人。连着多次之后,他们就真的不再考虑我了。
我的胸痛慢慢消逝了,我们轴承库却出事了——被人捡举了。开始老字号们怀疑捡举人是我这个内鬼,当他们知道是其它几个库搞的鬼时,进行反击。他们也掌握有其它几个库的证据,几乎是所有的仓库都在这么干,只不过我们轴承库比他们更过分一些。
顿时的,整个仓库系统如一锅乱冒泡的粥,冒得上头都乱了方寸,只好由军代表来收拾这个乱摊子。
我被当成了拒腐蚀永不沾的典型。军代表对我这个转业军人典型也尤其重视,派来了政治处的笔杆子帮我总结。说我毛主席著作学得好,政治思想觉悟高。搞了个演讲稿,要我到各单位去巡回演讲。我看了演讲稿,提岀了我的异议--稿子里的我根本不是我,只有一点跟我沾边,那就是后来分给我的那些东西我没有拿。
笔杆子却说,他给人写的演讲稿都是这么写的,都是他怎么写,他们拿着稿怎么念,说那叫提高到纲上线上认识。我说真要提高到纲上线上认识的话,就该加上我姑姑的那些话,并给他讲我和我姑姑的那些事。我刚讲完他就说,原来你所谓的拒腐蚀永不沾是因为心理障碍!我问什么叫心理障碍?他把讲稿拿到手里叠巴叠巴收进包里说,这是个专用名词,我建议你还是去看看心理医生。
看心理医生?我有心理障碍的病?心理障碍是什么病?我正为我得了怪病精神恍惚时,笔杆子又来找我了,并主动跟我套近乎。我以为他还是为那个讲稿来的,套近乎是另一种手段,正在心里说,你的手段再高明我也是那个态度!他却给我打过来一支烟,并给我点火,直到走时竟一个字也没提演讲稿的事。还嘻嘻哈哈地对我说,以后高升了,可不要忘了我哟!
果然的,我很快就当上了我们轴承库的科长。笔杆子与我成了朋友。
军代表的历史史命完成后,总库设宴欢送,笔杆子也来了,他敦促我说,你再不能喝酒,今天也要去敬杨代表一杯,你老兄这辈子祖坟能冒烟,就是因为碰到杨代表这个贵人了。
送走了军代表,笔杆子朋友感慨万千地说,那天,我把你的情况如实汇报给杨代表后,他出乎我的意料说,此人有这种心理障碍好,此材可造!
打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小子要走运了。
还是因为姑姑
我真的走运了,军代表走后不久,我升任总库的第三把手,正儿八经的副处级。笔杆子朋友跟我走得更近了。我升官本该请他喝酒,他却给我办了一桌酒席,席间他要我对着上席敬杨代表一杯,是他把那席话给来接班的人重复了一遍,我才有今天。我问什么话?他笑笑,说,此材可造。
我笑笑。
八年后,排在我前面的那个老兄因年龄到站,我排到了第二。又八年后,排第一的老兄也是年龄到站,我顺理成章地变成了第一。这个时候正是那首有个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个圈的歌唱得红火的时候,我当官的战友张风来找我,要我按他的清单出一份计划给他,他批,只要几次,所得的利润足够我们一辈子吃香喝辣了。我黑着脸说,倒卖计划?他说,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这可是市场经济。我说,政治经济学咱也学过,没有这样的市场经济。张凤说,傻呀,你!我说,是有点,咱从小粗菜淡饭吃惯了,香和辣肠胃消受不起。他说,你这个人怎么到了现在还是这个样。我说我这个人这辈子都这样过半百了,就这样了。
他见我一直黑着脸跟他说话,一点笑意都不给他,脸也黑下来说,你别以为我是来求你的,想跟我干的人多着呢!我是念着我们的感情,想让你成为先富起来的那部份人。我说,谢谢,我不想这样富,我的姑姑也不想让我这样富。他说,别谈你那心理障碍了,别以为当初军代表的一句话,你就一辈子管用了,抱着个屎厥当麻花!我说,就算是,你走吧!他站起来说,少了你谢屠户,我还不吃肉了!我说,你吃肉也好,喝汤也好,反正我是不沾这个腥的。
张风是我最要好的战友,我姑姑的故事,军代表说我的故事,战友中我只跟他一个人讲过。要不为这事,我不能跟老婆孩子们讲的事还会毫无保留地跟他讲。他有时候是个好听众,不像有些人你还没有讲完他就插话。有时候很正直,经常肯定我否定我,我又乐意让他肯定让他否定,我觉得这样才是朋友。为这种事脸红脖子粗了,看来他不会跟我来往了,我们也就做不成朋友了。
他真的十几年都没有理我。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他已经跟我不走一条道了,道不同不可为谋。他的情况,还是老伴要钱给女儿买手提时我才从她的口里听说些。他后来彻底下海了,赚了很多钱,儿子姑娘也跟着赚了很多钱,还各自有了自己的公司。老伴要钱给女儿买手提我说没必要,没必要是一方面,主要是我舍不得钱拿不出钱。她们就拿张风挤兑我,我当然不服,还跟她们拍了桌子。她们跟我吵,搞得我在家里众叛亲离危机四伏。我就于心里骂,张风王八蛋!
王八蛋张风突然来找我了。一脸的沧桑,憔悴得快让我认不出来了。我说他突然来,是我退休在家正品着茶给小外孙女讲故事的时候,他的敲门声打断了我正讲的故事。敲门声后,他说他是张风,我说你是不是走错门了?我这么说,是想把他拒之门外。不料他不管不顾地进了我的家门,坐到了我的面前。他叹口气说,怎么,老朋友来了,连茶都不肯给一杯?我说现成的茶,我不是要给我的外孙女讲故事吗?他端起我的茶喝了一口又叹了一口气。在部队我们两个经常共喝一个茶缸的茶,他喝了我的茶,我才放下外孙女又倒了一杯。
他坐在我面前喝水叹气,叹气喝水,直到我的老伴买菜回来。老伴对他倒是蛮热情,要给他整酒。他说,不了,这年头谁还在家里弄,我请你们,去最好的酒店包一桌……我说,你显摆,还是又在动什么歪脑筋?他说,我动你什么歪脑筋?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动歪脑筋的?我还有什么需要动你的歪脑筋的?老伴过意不去,说我,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我就这样……老伴说,德性……张凤说,嫂子你忙去,我今天奔的就是他这德性……老伴说,老张你坐,今天就在家吃,我给你们弄几个下酒的菜。张风说,别少了花生米,泡菜……过去我们喝酒经常就这两种菜。
张风真的没动我的任何歪脑筋,只是和我喝酒说过去的事,说着喝着我们都醉了。我醒来时他不知是什么时候走了。我对老伴说,这王八蛋真的是叫我莫明其妙。老伴说,老张这些年苦,儿子四十多了,还在今天跟这个女的,明天换那个女的,连个后都没有,女儿吸毒……
老伴的话让我一怔,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老伴叹气。为张风叹。
我望着她为别人叹气,慢慢明白了些,怪不得老伴自那次联合女儿和我吵架后,越来越少地跟我提及张风。女儿得奖学金出国后,跟我的穷日子越过越有滋有味。]
谢大立简介:
谢大立,出版小说集五部。短篇小说《天行》《杨阿娇脸上的痣》中篇小说《红玫、白玫、树》获湖北省政府颁发的第六届、第七届、第九届“楚天文艺奖”一等奖。2010年开始小小说创作,至今共发表作品300来篇,过半作品被《小说选刊》等多家选刊、年选本转载,并被两家出版社结集出版。其中《句号省略号》《稀奇》《父亲托梦来》获《小小说选刊》第十四届,十五届,十六届(双年)优秀作品奖;《祖爷爷的壶》获《小说选刊》全国“12+3”大赛奖;《做人》《回家过年》《别墅里的女孩子》获全国第九届、第十届、第十一届小小说二等奖;《句号省略号》
《他乡遇故交》 《战友》
《千里马的伯乐》《大学生村官》《杀手》等十一篇作品,被全国各地连续多年选为高考模拟试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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