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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微型小说选刊选载)

2022-09-04 18:00阅读:
阿弥陀佛
谢大立
我把她的花儿养死了。
她视花儿等同于生命、生命的延续,离开这个世界时,把花儿交给我养,我却把花儿养死了!
一路上,她逢人便讲。她讲,是自我责备。她真希望有人说,你怎么把她的花儿给养死了!而且带点遣责的口吻,那样,她也许会舒服些。可是,人们要么不解地望望她,要么一脸的懵懂,随后无声地离去。他们一定是把我当成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患者了?他们不懂的。他们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更不知道她的花,她们怎么会懂呢!
她来这座城市刚读了一年大学,积劳成疾的父母不堪重负离开了人世。她到劳务市场想找一份工作,以维持学业。她对她说,只要你像所有人家的女儿一样待我,我也像父母对待女儿一样待你,供你读完大学,读研、读博……听了她的话,她简直就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自己不过是得了一张空头支票。她却说话算话,临终时把房产给了她,把一笔够她一辈子花的钱也给了她。希望她像对她一样,对待她侍候了多年的花……
在路上一阵失魂落魄地走,她随着自己的脚走进了花坊。老花匠的脸上刚展开笑容,她就迫不及待地对他说,我把她的花儿给养死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找到懂她也懂她的人了。老花匠是她的主人的好友,也是花友。主人去世前,经常来这里,她也就跟着她来到这里。来得多了,听她们聊得多了,就知道了他们之间因花建立起来的关系是多么的融洽。还知道了主人的花就是从这儿买回去的,那套花经、侍候花的方法,也是从这里学回去的。
所以,她给老花匠诉说时,表情悲痛欲绝:她临终前嘱托我,待花,要像初为人母的母亲,侍弄婴儿般的细致,孝子侍候慈母一样的细心,我也做到了,最后还是把她的花儿给养死了……老花匠耐心地听她倾诉,表情也没使她失望,一幅如获悉了天大噩耗的样子。在她说完了一哦说,你把她的花儿给养死了……她不待他说下去,抢过话茬说,是的,我把她的花儿给养死了……她抢他的题茬,是她突然想到,那棵花就是从他这里买回去的,话锋一转说,您能不能再卖给我一株同样的花,教给我不养死的方法……
老花匠没有马上回答她,沉
默了片刻后嘴里念念有词:彼花,此花,此花是彼花,此花非彼花……念着念着,念出笑容来,说,那不是你养死的,是花随她的主人去了,花也是有感情的,感情就是魂,有魂的花儿,除了它的主人,别人是养不好的……它去了它的主人那里陪它的主人,你主人有它陪伴,你该高兴才是……她说,我把她视为延续生命的花儿给养死了,你怎么还要我高兴?老花匠一叹说,闺女,许多事只有当你走到了那一步才明白。
她不能赞同老花匠说的,又没有把握说服老花匠,她的脚带着她从花坊里走出来。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了一句:阿弥陀佛,孩子,你终于来了!才知道自己进了佛门重地,差一点撞进了住持的怀里。
住持是她主人的朋友。主人生前来这里念经,每次都是这位住持接待。她头一次见到这位住持还想过,要是那头乌发还在,尽管有一把年纪了,一定也是位气质非凡的美人儿。对于住持和主人,她感觉她们的关系不寻常,要不,主人不会让她保管她的遗嘱。主人离去后,她的遗嘱就是她宣读的。因了这层关系,她是把住持当亲人的。如丢了魂儿的她,由她的脚带着她游神一样地走,最终走进了这里,也就不足为奇了。
没开言,她就流出了两行清泪,然后让那泪在她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流着说,我把她的花儿给养死了……住持没有像老花匠那样听她继续往下说,淡淡然然地接过她的话茬说,孩子,你来找我,我就知道你是把她的花儿给养死了。她说,您知道,您怎么知道?住持说,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你的眼泪告诉我的。你的主人视花如命,她走后你为她接着养,你来这里哭,除了把她的花儿给养死了外,还能有啥……她说,主人待我恩重如山,主人生前视花如命,把我和花儿视为她生命的延续,如今我还在,花儿却被我给养死了,您说我该怎么办好……
站在她面前的住持,没有像老花匠跟她讲花理那样,对她讲佛理,只是双手相合,眼皮向下耷拉,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后,就站着入定了,她从她的表情里觉得,她仿佛在为她祈祷、为她向上天祈求着什么?又仿佛在征求她的意见,怎么办好,孩子,你说怎么办好?
她的脚又想走了,她只好告别住持,跟着她的脚走。她的脚把她领到了寺院的后山,她的主人就长眠在这里。来到主人的碑前,她对着写有主人名字的墓碑说,您对我恩重如山,您离开后把花儿交给我养,我却把您的它给养死了……说完,她流着泪开始拔碑周围的草。拔去草后,她看到了一株花,正是她养死的那株。她的脸上便露出笑容来,喃喃地笑着说,原来你真的没死,真的来陪主人了……
她也像住持那样,阿弥陀佛地念,并且念出了声。想到老花匠说的,走到了那一步就明白了,她真的有点明白了,心里也顿时的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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