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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卑斯山下的客栈(首发天池、作家文摘、小小说选刊选载)

2022-09-04 17:58阅读:
阿尔卑斯山下的客栈
谢大立
电话里说,是谢老吗?我说,你是?他说,那个和你发生过口角,不打不相识的潘俞……我说,你来武汉了?他说,在好山好水呢……我说,好山好水?他说,阿尔卑斯山下的客栈。我说,你小子又到瑞士了?他说,不光是又到,客栈也改姓潘了,今天找你是兑现承诺……
口角,一在雅典。导游讲他们的亚力山大王,潘俞说,我若生在那个年代,说不定比他还棒!大伙笑,我嗤。他瞪着我问,啥意思?我说,啥意思都没有。他说,那你嗤什么?大伙说,算了算了,小事小事!才没有再争。二在意大利。夜宿的牧场,空气里有一股牛粪味,有人不愿意了。深更半夜的,叫一个女孩子导游到哪里找别的旅店,我便说,平时我们居住在城里,受钢筋混凝土禁锢,今天来这里亲近一下大自然,接一下地气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却说,听说你是个编段子的知识分子。我说,你啥意思?他说,只有知识分子说话曲里拐弯。又是大家劝,我哼一下,咽下要说的话。
几天后,我们到了瑞士的阿尔卑斯山,下了大巴,沿着一条石子路去我们下塌的好山好水客栈。路的左手是溪,溪水发出淙淙的流淌声,溪过去就是白茫茫的雪山,右手边不远处是一楝一楝的木板房,房前的平台上坐着三三两两的身着短袖衬衫的客人,悠闲地品着啤酒……这景象带给我愉悦感,禁不住叫,真他妈的爽!大家也异口同声地跟着说,是他妈的爽!突然有人说,潘俞,你不是不喜欢知识分子说话曲里拐弯,怎么也跟着人家的话说?大家笑,我望一眼潘俞,他正笑着望我。
晚饭有人叫,男的一桌,女的一桌,男同胞们好好喝几杯。吃喝时听话听音,大家是在给我和潘俞和稀泥。我感动地说,酒钱算我的。潘俞说算他的,谁跟他抢他跟谁急。我说,我先说的。他说,谢兄,咱俩是不打不相识,你们文化人比不得我们生意人,这酒钱怎么能让你出。大家起哄说,谢兄你就别争了,跟我们一起吃大户吧。潘俞说,谢谢大家抬举,有朝一日我来这里盘个客栈,请大家来做客。我说,来这里开客栈,那可是做神仙。潘俞说,到底是文化人!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来,为有谢兄这样的知音干杯!如果真有那一天,首先请谢兄来这里采风写作,住个三两月的,食宿全免。
武汉火炉一个,热得人要死要活
。那坐在阿尔卑斯山下穿短袖衬衫看山上的雪景,实在是让人向往。我说,这样的好事无疑于天上掉馅饼。潘俞说,说话可要算数,从今天起我伸着颈脖盼望你的到来。
还真是我们当初住过的那客栈。他安排我住客栈的阁楼。客栈是平房,阁楼在房顶,算个小房间,勉强放一张床一张写字台。我坐在写字台前敲字,抬头就是雪山,低头,是淙淙流淌的溪涧。我说,当神也不过如此。潘俞很高兴,说,感觉好就尽量多住些日子,不住三个月少说也要住满两个月。他见我沉溺于写作,很少来打搅我。他早饭后骑着自行车有时往西,有时往东。西边是山里,东边是叫做琉声的小镇——销售手表的市场。他的自行车是一辆天蓝色的山地车,自行车服也是蓝色的,头盔是红色的,和那些从很远的地方骑车前来的自行车运动员一样地让我羡慕——不光在这仙境般的山下有了自己的事业,还过上了洋人的日子。
一个星期后,感觉慢慢地变味了,先是新鲜感不再,后来还觉得有些腻味了,无聊接踵而至……嗨,再好的地方住个三五天意思就不大了,何况我已经住了七八天了。真要像潘俞所说的那样在这里住上两个月,我肯定会觉得很难受。我是个不愿意让自己受半点委屈的人,决定请潘俞到琉声吃一顿,表示我的感谢,向他辞行。
就在这时候,潘俞给我打来了电话,说他骑车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腿不能走路了。我赶紧进山,离客栈不远的坡路上,潘俞坐在路边,自行车躺在水沟里。我把自行车从水沟里捞起来,扶他坐上,推着他,小心异异地把他弄回了客栈。他的腿动弹不得,让我陪他下军棋。我想着回去了,无心在键盘上敲字了,就陪他玩。玩了几天,我问他的腿什么时候能好,他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有我陪着,也许好起来会快一些。
他这么说,是不是要我陪他一百天?我终于忍不住对他说,国内催我回去。他哭丧着脸说,你才来几天就要走?我说,你把我当知己我也不瞒你,家里催是一回事,我也想走了,这地方对我来说是梁苑,玩个十天八天还行,多的时间还是留给你这个梁孝王享受吧……他情绪很低落地说,你是说梁园虽好,终不是久留之地,这句话我比你感受深,正因为寂寞难耐,才给你打的电话,以为你们文人比我们粗人有独特之处,想让你来感染我,你这一说,我更怀疑我的这一步是真的走错了……
停了停他又说,在大理开宾馆虽然嫌那里商业气太重,怎么说也是与家人在一起有天伦之乐。到这里后开始也想得挺好,理顺了把家小也接来,想到我老婆是个爱热闹的人,孩子上学也是问题……他的眼圈红了,擦一下说,冲动是魔鬼,一下子签了两年的合同,这才熬了两个多月呀!腿好还可以骑车出去靠麻木自己打发日子,腿摔了,你又要走了,这剩下的几百天怎么过?有时候真想把这店名改成“好山好水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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