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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光(上)

2026-01-09 14:05阅读:
深秋的寒意
胡蕾忘不了小学三年级那个深秋的早上,天灰蒙蒙的,气温一夜间下降了好几度。想到今天要去参加区里的中小学生运动会,她还是早早从温暖的被窝里起来,穿上领口和胸前绣着彩色花蔓的白衬衫,一年中除了最热的七八两个月,她都穿着唯一的这件衬衫;再穿上深蓝色的套头运动服,袖子和裤腿两侧有两道白杠,学校没有校服,赶上体育课或者有集体活动的时候,都要求统一穿运动服,不过这种衣服的弹性不好,运动起来并不舒服,反倒更适合作为秋衣穿在毛衣或棉袄里面。
大姐胡芳和二姐胡萍也起床了,她们分别上初三和六年级,胡芳穿着校服,胡萍穿着带拉链的深蓝色开身运动服,里面穿着毛衣。母亲先把早饭端上桌,每人一碗清汤面,又拿出已准备好的午饭,父亲的是一份炒菜,姐妹仨每人一块馒头夹几片咸菜。饭后,父亲和胡芳分别骑自行车上班和上学去,胡萍和胡蕾挎上书包准备出门。“三妮儿,外面冷,穿上毛衣!”母亲喊道。胡蕾转身回屋,拿起红毛衣来套上,翻出白衬衫带荷叶边的小圆领,和胡萍一起走着去学校了。
这个五口之家,母亲没有工作,一家人的生计全压在街道工厂上班的父亲身上。胡蕾记事起,穿的都是两个姐姐穿过的衣服,她只有这件红毛衣,白衬衫和蓝运动服每周轮换着套在里面,今天则都被她穿在了身上。冬天快到了,家家户户开始采买蜂窝煤,再过几天,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煤烟味道。很多老人都患有季节性哮喘,母亲干点活就气喘吁吁的,夜里还常咳嗽。大姐胡芳的学习成绩不好,不准备升学了,父亲为她联系好了一家食品厂,明年夏天毕业就去上班。
光华小学坐落于街中段的一个胡同里,占地不到四亩,操场上铺着红砖,有些砖的外皮已破损,露出灰色的黏土层;校园四周稀稀拉拉地栽种着梧桐树和冬青;西侧矗立着两个不标准的篮球架,没有篮筐,只能对着篮板上的黑框哐哐地砸,踢足球时则用篮球架当球门;北侧是土黄色的三层教学楼,六个年级的学生和学前班的孩子们都挤在里面;东侧有一排平房,是校办印刷厂。姐妹俩找到自己班级的队伍站好,满场深蓝色的身影里,胡蕾的红毛衣格外醒目,大队辅导员程老师走过来
问道:“你怎么没穿运动服?”她忙解释说:“套在里面了。”她掀开毛衣下摆,露出里面的运动服,程老师点点头,走到队伍前排。六年级一班带头,各班方队依次步行向区工人体育场出发。
大约半小时后到了工人体育场,同学们在指定的看台坐下。程老师走过来对胡蕾说:“把你的毛衣脱下来。”胡蕾脱掉红毛衣放在一边。各中小学代表队开始入场,光华小学是从四到六年级挑人组的方队,他们穿着深蓝色运动服走在体育场跑道上,其他学校的看台发出一阵阵唏嘘声。胡蕾坐在看台上,风吹在身上冷嗖嗖的。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她穿上毛衣,就着凉白开啃着已经发冷的馒头。下午起风了,胡蕾在看台上穿着两件单衣冻得瑟瑟发抖,见老师也不管了,就赶紧套上毛衣,可风已钻入骨缝,还是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回到家,喝了母亲煮的红糖姜水,胡蕾才感觉暖和些。但第二天一起床,鼻子里就像塞了团棉花,说话也鼻鼻齉齉的。她穿上白衬衫和红毛衣,把运动服叠好放进衣柜,下周要套在毛衣里面。出门前,母亲给她一件粉红色的夹克衫,这是用表姐厂里的工作服改的,她穿上走出门,厚重的锦纶面料挡住了风的侵袭,感觉舒服多了。

成长的印记
过年了,父亲咬紧牙关,给姐妹仨各买了一身新衣服。胡芳的是橙色仿呢子外套,胡萍和胡蕾分别一件大红色和红棕色的娃娃领涤纶罩衫。大年初一,姐妹仨喜气洋洋地跟着父母去邻居和亲戚家拜年,怕冷的胡蕾在出门时又把粉红色夹克穿在外面,她其实更喜欢二姐身上那套大红色的。
三月的天气还没暖和,学生们穿得还很厚重。体育课上,王老师见近一半的学生没穿运动服,发起火来:“我说过多次了,上体育课必须穿运动服!你看你们穿得五花八门的,哪有当代小学生的精神风貌?”有学生在队伍里嘀咕:“冷。”“冷?”王老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还是运动得不够!没穿运动服的都把外套脱了!大家围着操场跑几圈就不冷了!”胡蕾也脱掉红棕色罩衫,深蓝色运动服的领子翻在红毛衣外面。“跑!”王老师吹了声长哨,同学们绕着操场开始跑圈,到第三圈时,有女生小声啜泣起来。“不许哭!这点苦都受不了,以后能干什么?”王老师大声喊着,胡蕾的鼻子开始流清水,只能仰着头跑,眼泪被风吹得流向太阳穴。
胡蕾的运动服穿了一周,本来周末要洗的,但想到周一有体育课,就没敢洗,而是套在红毛衣外面,翻出白衬衫领子。这样穿着并不舒服,但总不会被王老师批评了。体育课学习新的广播体操,王老师示范完后,同学们在队伍中跟着做。“你俩,站前面来!”王老师指着胡蕾和居延海,两人站到队伍前面,面对着同学们。“大家看看他俩的体侧运动有什么问题?一二三四……”胡蕾和居延海分别向左侧和右侧倾斜身体,“……五六七八……”“咚!”两人的头撞在一起,同学们笑起来。“二二三四……”两人又向相反的方向倾斜,“五六七八……”“咚!”两人的头又碰到一起,这次更响了,胡蕾只觉得眼冒金星。“好了,大家看出来了吗,胡蕾第一个八拍的动作幅度不够,第二个八拍就好多了。至于居延海,”王老师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你个傻瓜,左右都分不清楚!你俩归队!”
下午的班会上,班主任孔老师说:“区里要组织迎五一中小学生合唱比赛,大家踊跃报名参加学校的合唱队啊。”班里一片沉默,孔老师说:“那我点名了,念到名字的放学别走,去二楼中厅排练。”胡蕾被点了名,接下来的日子,她和同学们放学后要练上一小时左右才能回家。参赛歌曲有两首,一首是学校音乐老师自创的校歌,开头是“我们的学校,美丽而宽敞……”,另一首是《种太阳》。校歌的曲调很陌生,大家跟着音乐老师的钢琴一遍遍地排练,每次老师都有不满意的地方。
四月上旬举行初赛,要求统一穿白衬衫。天气还冷,胡蕾只能把白衬衫穿在红毛衣外面,里面穿蓝运动服。站在区少年宫的舞台上,同学们格外紧张,音乐声响起,胡蕾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昨晚她在家还练习了好几遍,此刻却突然忘词了。望着舞台上的灯光,她一边跟着动嘴型,一边飞快地开动脑筋搜寻着歌词,汗水浸透了贴身穿的运动服。第一段快结束的时候,她终于记起歌词,并大声唱起来。
两首歌唱完走下舞台,程老师把胡蕾叫出来:“你怎么回事?一开始光张嘴不唱歌?”“我……我忘词了。”胡蕾低着头,手背在身后,衬衫上的花蔓在灯光下格外艳丽。“忘词了?你咋没把自己忘了呢?一会儿公布成绩,咱学校要是被淘汰了,你这学期评三好学生的资格就得取消!”胡蕾的眼泪霎时涌出来。“别哭了,先回位吧!”程老师说。比赛结束后,光华小学有惊无险地进入复赛,获得了参加五一节合唱的机会。同学们一阵欢呼,胡蕾低头哭得更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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