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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元的重量(下)

2026-02-11 11:55阅读:
尘埃落定
第二天早上,刘琦妈妈来学校找到五年级的班主任孔老师,把昨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孔老师觉得这事非同小可,赶紧叫上四年级一班的班主任黄老师,带刘琦妈妈来到大队部,林老师说:“昨天下午鼓号队的同学们找遍了整个校园也没找到。这样吧,我把这三个男生都叫来,问下情况。”老师们先后询问了张超和崔大江,排除了二人的嫌疑。董强来到大队部,低着头,双手紧攥着衣角,显得很紧张。“董强,坐吧。”林老师温和地说,“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平时做值日都抢着干,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老师说。刘琦的钱包丢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董强沉默着,不说话。
黄老师叹了口气:“董强,我们知道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对你平时的管教也不严。可是不管怎样,偷东西都是不对的。如果你真拿了刘琦的钱包,现在告诉老师,还给人家,再道个歉,就只是个小错误,大家会原谅你的;可你要是一直瞒着,后果就严重了,叫警察查出来,学校就得给你处分,那可是伴随你一辈子的。”林老师接着说:“我知道你喜欢洋画片,可用偷来的钱买的东西,玩着也不踏实,对吧?刘琦的钱包里是她妈妈给她买辅导书的钱,丢了心里很着急。你设身处地想一下,要是你的东西丢了,你会不会难过?”
董强的脸红到了脖子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小声说:“老师,是我……拿了刘琦的钱包。”原来,昨天下午放学站队前,董强见鼓号队还在排练,就跑到梧桐树下,看见一个淡蓝色的新书包,心想里面一定有好东西。见崔大江在旁边转悠,他就躲在树后面,等崔大江走后,伸手拉开刘琦的书包,把钱包揣进衣兜里,他的动作很迅速,谁也没看见。放学路上,董强先花两块钱买了一瓶汽水和两张变形金刚的洋画片回到家,正在剪着洋画片,听见赵亮在门口问话,就赶紧把钱包和洋画片藏在床单下面,把剪刀放回大衣柜。众人把屋里检查了一个遍,却唯独忽视了他的床。晚上,董强又拿出三块钱,到街上的烧烤摊买了几串烤羊肉串和一杯扎啤,吃饱喝足才回家。

“这么小的孩子就喝酒,该好好管管了。”林老师对黄老师说。黄老师严肃地说:“董强,把钱包和剩下的钱都还给刘琦,花掉的五块钱,叫你奶奶补上。你还要向刘琦道歉,知道吗?”董强点点头。中午放学时,黄老师跟着来到董强家,董强的奶奶从枕头底下颤巍巍地拿出一个布包,掏出皱巴巴的五张一元面值的钱,哭着交给黄老师。下午在办公室里,黄老师把钱包递给刘琦,并叫董强当着众位老师的面向刘琦道了歉。


岔路人生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刘琦拿回了自己的钱包,董强也受到了相应的教育。但几个人各自的人生轨迹,也在不知不觉中随之改变了。
张超的日子并没因为洗清了偷钱包的嫌疑而变好,六年级的寒假,他再次参与盗窃,父亲从派出所把他领回家。父子俩剧烈争吵的过程中,暴怒的父亲突发心梗倒在地上,刚送到医院就去世了。哥哥本来打算春节后结婚,不得不拖延一年,嫂子见了张超就没好脸色。姐姐袒护他,下学期开学前带他回老家去了。
由于光华小学对口的初中比较薄弱,父亲托关系把刘琦转到了铁路子弟学校。中考时,刘琦报考了师范学校,毕业前,航空公司来学校招空乘人员,她的形象气质都格外出众,一眼就被选中。原本立志做一名小学教师的她,穿上了笔挺的空姐制服,每天穿梭在云端,把她职业性的美丽微笑展现给每一位乘客。几年后,刘琦找到了自己的终生所爱,父母也搬离了老街,自此她和小学同学们几乎没了联系。
这天,刘琦推着装满饮料的小车走在机舱里,一位乘客说了句“来杯橙汁”。她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对方也抬起头来。“赵亮?”“刘琦?早听说你当了空姐,这么巧遇见你了!”“你是到上海出差吗?”“对,公司安排去参加个培训会。”简短的交谈中,她得知赵亮从那所薄弱初中考取了市重点高中,大学毕业后应聘到一家省属大型企业从事管理工作。下飞机前,她找到赵亮,和他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晚上,赵亮坐在宾馆的沙发上欣赏着窗外的夜景,手机响起来,是刘琦发的短信:“培训进行得顺利吧?”赵亮回复:“还可以,我现在黄浦江外滩的宾馆里,这里的景色真美啊。”寒暄过后,刘琦发信息说:“我很久没和同学们联系了,帮我给大家问个好。”赵亮回复:“一定带到。对了,上个月我参加同学聚会见到张超了。”刘琦来信息询问张超的情况,赵亮也是在聚会上了解的,张超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整天在外厮混,从小偷小摸到打群架斗殴,身上常带着伤,眼神也变得十分凶狠。前几年,张超的“大哥”被抓了,他涉事不重被释放,没有哪家用人单位敢录用他,就到处钻空子挣昧心钱。上次他说自己在长途汽车站周边开黑出租,还向同学们打听从哪儿能买到壮阳药。
刘琦问起崔大江的情况。赵亮和他初中也是同班同学,崔大江小学成绩就在班里垫底,上初中后更跟不上学习进度,加之父亲的管教方式简单粗暴,动辄打骂,刚上完初二他就辍学了。父亲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给他安排了一份在火车站干保洁的工作,每天穿着灰色的制服,清扫着铁轨边的垃圾。一列列火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载着五湖四海来的乘客奔赴至不同的远方,他却从未走出过这个城市。
刘琦又想起董强来。由于不是一个班的,赵亮对他了解不多,只是听比较要好的下一级的同学谈起过,董强也没上完初中,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管不住他,父亲想带他去工地,他又懒得出力。自此整日里和一群闲散人员混在一起,在那些人的唆使下,他动了发财的歪念头。他们那届中考前,董强找到几个小学同学,趁着夜色去盗取居民小区的摩托车,得手几次后被警察抓住,被送进了少管所。其他同学呆得时间不长就被释放了,却失去了继续上学的机会。董强是主谋,又有不少前科,在少管所呆了三年才出来。他没有学历和技能,又有犯罪记录,根本找不到工作。年迈的爷爷奶奶养不起他,最终他还是跟着父亲去了工地,自此很少有人听说过他的音讯。
放下手机后,刘琦心里五味杂陈。二十块钱,现在看来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可那个初夏,它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几个孩子的心上,也像一个岔路口,让他们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她想,如果当初张超有个温暖的家庭,崔大江得到正确的引导,董强能有人好好管教,他们会不会有个不一样的未来?
可人生没有如果,刘琦在机舱的休息室里看着外面的云彩,像一片白色的海洋,阳光照在云朵上有些刺眼。飞机马达的轰鸣声像是在诉说着那些早已被忘记的童年往事,但那些曾经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他们的人生,因为家庭,因为环境,因为一次次的选择,早已走向了无法回头的远方。而那二十块钱的重量,也永远刻在了他们生命里,成为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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