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把树叶闹得很响；雨来，把河流闹得很响；雪来，不声不响，却把人心闹得很响。无需风作先导，无需雷电助威，一场雪，避开节日的喧嚣和热闹，轻手轻脚地来了。
在这钢筋水泥疯长的丛林里，在这电视电脑搭建的院落里，雪是造化伸来的一只温柔的手，挽留着都市人残存的天性，递给孩子难得一见的风景和玩具。树木为之琼瑶，空气为之清新，平日枯燥的心田也随之温润软和起来。公园里，街道边，学校的操场上，人们踩之、捧之、掷之，用雪演绎战争与和平，用雪堆积心愿和祝福。在雪宽大的怀抱里，大人也孩子，孩子最天使。
雪落大地，也飘满网络空间。网友惊呼，下雪了，北京才是北平，西安才是长安，南京才是金陵。诗人不这样说，他说雪是回车键，是白色木马，格式化一切从前。雪落无声，却像闹铃，于是早早起床，衣帽严整，刚出家门，就看见雪和鸟儿站在树枝上，他一开口，鸟儿飞了，雪砸向他的脖项。对面驶来的汽车，裹着加厚的白袄，张着两只玻璃眼睛，颤颤摇摇，恍惚一只硕大的狗熊，一座移动的雪山。忽遇一人家在迎亲，漫天飞雪中，新娘从雪洞一样的婚车中走出来，红袄红裤，宛若一枝红梅。问她咋不穿婚纱呢？新娘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在空中画一道弧线，说你看你看，世上还有这么奢华的婚纱吗？
雪落无声，都市也随之安静下来。行人包裹得严实，细读着脚下的路，像林黛玉初进贾府，不敢走错一步。汽车消了震耳的笛鸣，张扬的穿插，车与车保持着类似大国之间审慎的距离。一夜风过，路面积雪成冰，司机们便拿出走钢丝的小心，一不留神，车不是往前出溜，就是往外侧滑，难免碰了蹭了，都不急不恼，伤及皮毛的，说声“都是这雪闹的”，拍拍肩握个手，然后各行其道。正笑看身边一辆单车倒下，岂料自己脚下也没有了根，踉跄之间，不得不作四脚朝天状。哭不得，笑不得，真正体验一把啼笑皆非的滋味。
落雪的日子，最忙的要数交警和各大医院的骨科门诊。当别人看雪赏景的时候，他们有大大小小的汽车伤口要看，有深深浅浅的Ｘ光片要看。忙碌的还有环卫工人，他们整宿整宿向大街上喷洒盐水，一夜之间，二环三环路上就随水撒出成百上千万的钱。有人心疼，说这盐放在革命战争年代，可以让解放区吃多少年啊；又有人表示如果把钱给他，他宁可一夜不睡也要把街上的雪扫干净。对于交警、医生和环卫工人，这温温存存的雪，是一个蔫坏蔫坏的孩子，尽给大人添乱。
每到这时，市长便会出现在当晚的电视新闻上，手里必捏着一柄扫帚。平日里不招待见的“各人自扫门前雪”，这时忽然显得必要和可贵。市长的样子不学，政府的通告不听，便有城管人员找上门来，问你是扫雪还是交钱。偏有好事者抄了城管局的后路，说他们“只管他人门前雪，不问自己道上冰”。报纸、电台、电视台、网络便开始新一轮争吵，说雪是一面镜子，能照出一个城市的文明程度和政府的管理效能。
诗人不会介入这样的争吵。落雪的日子，便是他的节日，他总是独自一人，带着相机和满腹的期盼，去赴一个不期而来的美丽约会。走过长长的河堤，面对孤寂的荷塘，看雪如仙子在空中曼舞，听雪打着残荷的噪噪切切。他读着雪的多情，眼看就要立春，大地巴望一场热恋，雪却停在半空，犹豫不决，不知是穿一件碎花的小袄，还是纯白的大氅；他读着雪的勇敢，亭台落得，沟渠落得，刀山上得，火海闯得，“天下之至柔，驰骋于天下之至坚”，老子一定是在下雪天，才写下这句千古名言；他读着雪的警示，雪如人生，人生如雪，都是一段旅程，从大地来，再回到大地，纵然落地即成水，也要阅尽这天高地阔，做好最后一个舞姿。
晚来天已雪，能饮一杯无？下雪天，他喜欢邀上二三好友，选一家临街的小店。吃什么不重要，但酒须是五十六度的老白干，主菜是无需后厨烹调也无需结账的一窗飞雪。一人举杯，大家举杯，深浅自取；一人说话，大家倾听，并无喧哗。喝着喝着就唱了，唱着唱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唱吧，笑吧，喝吧，多喝两杯没有关系，就是醉了也没有关系，出门往左是故乡，往右，还是故乡……
雪叫人欣喜，叫人烦恼；叫人兴奋，也叫人沉静，是冷静的情人，是热烈的故交。也有人说，雪是都市的一个假面，雪来了，白茫茫一片，哪儿都干干净净的；雪一去，哪儿还是哪儿，都市还是都市。
（20070105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