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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前线去

2024-04-11 10:49阅读:
——1998年抗洪采访纪事

1998年夏,我国长江和嫩江、松花江流域发生严重洪涝灾害。8月下旬,我与时任人民公安报社副总编辑艾群直飞哈尔滨,与本报黑龙江记者站站长隋振生、记者王明义会合,一起沿松花江流域采访抗洪抢险。采访历时十余天,足及哈尔滨、大庆、佳木斯等地。我那时三十出头,精力正好,白天采访,晚上写稿,有时一天写几篇报道。26年后,我依然记得奔赴大庆市抗洪前线的那次经历。





我们到大庆市的时间是时年823日中午,高大气派的大庆市公安局机关大楼空空如也。招呼我们的局政治部副主任姜民说民警都上前线去了,林甸、杜蒙、肇源等几个县先后都受了灾,局机关的民警作为抗洪抢险的机动力量,市政府指哪儿打哪儿。家里就剩女同志,也不闲着,有的向前线送水送饭,有的三五一组白天黑夜在市区巡逻。问及局领导的去向,他说都分头带队在抗洪一线,局长刘忠志率领200多名民警正在位于肇源境内的“第三道防线”上。
老艾便提出去肇源。姜民面有难色。老艾问,远吗?姜民说远倒不远,不到200公里,但路很不好走,单程得四五个小时,那儿没法住,晚上回来不安全。
大家都看着老艾。老艾却十分坚定地说:去!马上去!
从内心讲,我是主张第二天再出发的。我们20
日晚一到哈尔滨即投入采访,接下来的两天都是白天采访,晚上写稿,最突出的感觉就是缺觉。三个多小时的路途中,一直惦记着到大庆能痛痛快快睡一觉,但一看年过半百的老艾如此精神抖擞,我还能说什么?



草草吃过午饭,就上路了。大庆市公安局宣传干事郭柏林头前带路,他把他那辆北京213开成了飞车,我们所坐的三菱吉普只好穷追。“飞”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开始爬了,我们驶上显然是新近从农田里压出来的土路,车子剧烈地颠簸起来。后备箱放满救灾物资,我们的行李只能堆在座位上。我坐在最后一排一堆行李中间,左右各一个手提箱,在柏油马路上行驶,还可以靠着箱子打个盹儿,现在却只有抱着两只箱子跳舞了,只是舞步极不规则,两只箱子变成两只拳头,一会儿左边来一拳,一会儿右边来一拳,我被打得头昏眼花,暗暗叫苦,琢磨着那些坐着大卡车的士兵、民警是怎样从这条路上去前线的。
车子终于驶上相对平坦的一座水库的大坝。万顷烟波在太阳照耀下如碎金散银。我忽然想,如果我们是来旅游,那么现在就可以把车停下来,大口呼吸这在城市里花钱也买不来的空气,当夕阳归隐,湖面褪去最后一抹红晕,我们支起帐篷,升起篝火,然后打开老白干、花生米和亦俗亦雅的谈笑……但这畅想立刻便被眼前的情景冲断了。
大坝被冲断了,眼前是一道五六丈宽的缺口,要过去,车子必须从这边的坝坡溜下去,贴着水边而行,再从那边的坝坡爬上去。坝坡足有45度的倾斜,陡而且滑,下面便是不知底细的一湖浊水。汽车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顺着坝坡小心翼翼地向下磨蹭,一公分,两公分……在这一刻,我平日可称简单的大脑忽然复杂起来:车子一旦翻进湖里,十有八九是没命了。落水之前,开窗还是不开窗,开窗便于逃生,但也便于进水,那不开窗呢?一祈天,二祷地,三求孙师傅危难之中显身手。一到哈尔滨,我们便坐上了省厅安排的这辆三菱。孙师傅车开得好,人也厚道,下车了,搭手帮我们提行李;出发前,总在每人的坐位下放一瓶矿泉水......我瞅了瞅坐在前面的几位,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打盹。坐在副驾位置上的老艾,拉直身子,一只手紧紧抓着头顶上的扶手。按照他的安排,此行要走遍嫩江松花江流域,除了到哈尔滨、大庆,还要去齐齐哈尔、佳木斯,还要去吉林的松源、白城,内蒙古的兴安盟等地,大庆是此行第二站,如果我们在这儿就“光荣”了,那只能算“出师未捷”。
车子小心翼翼挪下坝坡。左侧半个轮胎已没入水中,车身严重倾斜,向前蜗行。近距离看水,全没有刚才的诗情画意,觉得就像死神贪婪的脸,在向我们狰狞地笑。我索性闭上双眼,努力保持呼吸正常。十多分钟后,车子终于爬上坝面,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平日很少当面夸人的老艾,声音很大地对孙师傅说:“孙师傅,您的车开得真——棒!”
有了这一次经历,车子再颠再簸也觉得是患难与共的朋友了。郭柏林还是风风火火,稍微平坦的路,他就撒起欢儿,整得孙师傅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跟吧,怕把一车“领导”颠散了;不跟吧,万一走岔了路就不好办了。我们决定向前车喊话,让他慢点。郭柏林回话:再慢,到了前线就只能看星星了。于是只好就着他。
为了消解旅途的单调,也为了给连续长途驾驶的孙师傅解乏,老艾提议大家说说笑话。东北黑土地除了盛产高粱玉米,就是各类段子和笑话。隋站长说抗洪以来,黑龙江产生了不少新民谣,比如,“不管几个轮儿,都插小红旗;不管官与卒,都穿迷彩服”。他接着评论道,抗洪也要算经济帐,不能为整景儿而铺张浪费,那些不与泥水、沙袋打交道的人穿迷彩服,难道不是一种浪费吗?其时我们都穿着迷彩服,大家不禁哈哈而笑。
孙师傅也来了兴致,他说我讲个通俗的吧:嫩江、松花江发生特大洪灾,我们的田省长打电话向当时中央主管防洪的领导报告。领导问:“黑龙江哪儿受灾比较严重?”田省长说:“整个浪都受灾了。”“整个浪”是黑龙江地方话,意思是“整个”、“全部”。领导以为“整个浪”是个地名,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又拿来军用地图,也没有找到“整个浪”这个地方。
这笑话就像开窗通风,一扫全车的疲惫萎靡。
驶进一个村庄,郭柏林嘎然停车。没等我们下车,十几个正在路边闲坐的村民便围了上来。他们似乎都认识郭柏林。郭柏林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其中一个人。原来这个村已处在洪水包围中,由于饮用水遭到污染,不少人得了疟疾,郭柏林路过这里得知此情,这次便送了药来。
就在我们要重新启程时,忽听孙师傅“啊”了一声。我们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三菱的左后胎爆了。准确地说,是纰了。车胎变成一绺一绺的,象破布条一样缠在钢圈上。孙师傅说难怪一路上总感觉使不上劲,你们没觉出颠得慌?大家面面相觑。一路都在颠,我们对胎好的颠和胎坏的颠早已丧失了分辨力。
过了这个村子,又行驶约一小时,下午五点多钟,我们终于来到了位于肇源境内的“第三道防线”西顺义乡大坝上。



我们到达西顺义乡大坝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坝内天水相连,一眼望不到边,两米高的高粱只剩下一簇簇尖穗。在四公里长的一段土路上,军人和警察已经用沙袋码起一条一米多高的白色长龙。大坝外,水面已高出公路半米多,我们只好停车,挽起裤腿沿大坝步行。
之前大庆市曾构筑起两道防线,均被洪水摧毁。西顺义乡大坝是最后一道防线,身后便是产量占大庆油田总产量五分之一的采油七厂,还有解决大庆市吃水问题的“南引工程”,洪水一旦突破此道防线,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沿着大坝没走多远,便见红旗猎猎,上写“大庆市公安局抗洪抢险突击队”。旗下,大庆市公安局的民警正往坝上垒沙袋,个个汗流浃背,泥泞满身。继续前行,在堤坝尽头,我们见到已连续在坝上奋战两天一夜的局长刘忠志。用不着问什么,仅从他疲惫的神情和浑身的汗腥气味,就能知道这位局长这些天是怎样度过的。
刘局长与我们并肩坐在大坝的沙包上。他一面打开几瓶矿泉水,递给我们一行,一面说:“从78日投入抗洪抢险以来,我们已连续作战40多天,市领导信任我们,把我们作为机动队,哪里有险情就派到哪里。
“昨天参加抢修西顺义大坝,下着大暴雨,200多名民警没处躲,就站在雨中浇着。我们用了一天半筑起100米长的延长坝,接着又堵漏。今天早晨6点吃的饭,中午饭迟迟没有到,原来后勤部两位女同志护送的送饭车半路翻了,村民看见了,帮他们抬车、捡拾盒饭,终于在下午一点多钟把饭送了上来……我们的民警一边抗洪一边为灾民捐款,平均每人捐款都在300元以上,截止目前,全局共捐了57万元,还有价值百万元的物资。”
我和明义以膝为桌,飞快地记录着,连喝水都顾不上。最后我问:“啥时能撤下去?”刘局长说:“身后是大油田,咋能撤?水涨堤高,水延堤延,死守到底!
就在我们采访时,第二批增援的民警乘大卡车到达现场。
采访结束时,明义提醒我:“把没有喝完的矿泉水拿着。”是的,这里到处是水,但能喝的水却弥足珍贵。



夕阳归隐,夜色沿着水面一步步涌过来。一阵风起,天似乎阴了下来。姜民催促我们赶快返程。返程路上,人困马乏,大家都很少讲话,全无来时的兴奋和活跃。
穿过一片玉米地时,老艾从副驾上转过身来,问:“此时此刻,诸位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振生说:“天别下雨。”
明义说:“快回大庆。”
我说:“车开慢些,让我睡一觉。”
老艾接着自问自答:“我真想下车掰几个青苞米,拢一堆火,烧着吃。”

大家都说这是好主意,但谁也没有让车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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