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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2022-09-01 10:03阅读:
影子
何钱文
我这一生,遇到过很多奇怪的事。就拿我名字来说吧,父姓何,母姓钱,目不识丁的父母希望我以后做个文化人,于是给我取了个名字叫:何钱文。十八岁以前,我认识的所有人,所有认识我的人都叫我这名字。十八岁那年,我去办sfz,当时办sfz是先去照相馆照相,等相片出来后再带上户口簿去pcs登记。照相片时没事儿,登记是我父亲去的,也没事儿。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父亲从镇上把sfz取回来递给我时,出事了:我们生平第一次知道,我原来叫另一个名字。当母亲叫我念出那三个字时,我就像雾气一样消失了,我变成了一个影子。怎么说呢,就是别人看不见我,别人只能看见我的影子,但我能看见我自己,我说的话他们听不见,他们说的话我能听见。好在除了这几样外,其他的还跟原来一样,以前怎么吃饭睡觉干活,现在还是怎么睡觉吃饭干活。就是有点不大适应。比如说原先一家人坐在桌上吃饭总是说说笑笑的,现在,我的凳子是空的,他们只能瞅着我墙上吃饭的影子。再比如说去地里割稻,原先田埂上的人们都能看见我像虾一样跟在稻禾后面。现在呢,人们只能看见稻禾自个一趟趟倒下,看不见我……
这种情况大概持续了半年。这段时间父母请了本县范围内他俩能打听到的所有的神婆,去拜了他俩知道的全部的庵和庙,去了三趟枞阳县医院,跑了两趟合肥。结果还是那个样子——我还是那个影子。父母也就慢慢接受了现实。父亲晚上又起了憨声,母亲的眼泪也渐渐干涸了。直到那天我生日,我刚起床,看见父亲端起地上盛满鹅血的碗刚站起来,母亲佝着腰正往盆里的死鹅身上倒开水。热气缓缓地飞,飞到院墙外初升的红日上,风轻云淡,一切都是宁静祥和的样子。我的头忽然炸裂般痛,我看见我的影子蹲了下来,我的影子缩成了一个团。
不知过了多久,村子里的狗忽然乱叫起来,空中传来一阵乱脆脆的铃声。我抬头看了看,一群五颜六色的蝴蝶从院门上飞了过来,蝴蝶上面坐着一个道士和一个怪人,道士鹤发苍颜,手捏着棋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怪人无眉无眼无鼻无嘴无须,坦胸露乳,两只硕大的耳朵垂到肚脐下面,肥硕的耳垂下面各吊着一只拳头大小晃来荡去的金铃。我之所以能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蝴蝶们飞到我家院子上方便不再动了,就像飞累了要歇口气一样。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晃来荡去的金铃,终于流下了一滴眼泪。我把眼泪掰开,一个影子从我的眼泪里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影子在风里飘呀飘,眼看就要飘到云上了,怪人这才
慢悠悠伸起胳膊。我看见怪人的手臂就像孙猴子的金箍棒一样长呀长,直到长到云上一把抓住影子,怪人的手就在云上慢慢地揉,慢慢地搓,慢慢地捏……许久许久,一只五颜六色的蝴蝶就从怪人手上翩翩展翅飞了出来。我看着蝴蝶飞下云端,看着蝴蝶钉在了道士眉上,看着道士缓缓睁开双眼,缓缓落下棋子。铃声又乱脆脆响起来,蝴蝶们又翩翩飞了起来。母亲一回头,这才发现我又变了回来……
等我们从喜悦中平静下来,道士、怪人和蝴蝶早已不见了。太阳已经爬到半空,院地上的那碗鹅血已经凝固。那只鹅却从盆里爬起来,抖了抖湿漉漉的鹅毛,看了看天空,看了看院子,接着又看了看父亲、母亲,最后走到我身边,伸着细脖子,用播音员一样标准的普通话问我:“我说哥们,这是什么地方?您知道我是谁吗?”
作于2021年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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