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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鹅

2022-09-19 09:44阅读:
白鹅
何钱文
昏昏沉沉的,处理完全部邮件,我才发现不对劲。司机指着手机说没错,我才知道我错了——准确说,是洋鬼子蹩脚的中文错了。我让倒头,司机说不可能,他已预接了下一单,巧的是我将要下车的地方正好有个家伙会上车去我要去的地方。当然,油费还是要给的。
烈日当空,逼仄的水泥路上没一个人影。我既没刀子,也不会腾云驾雾,更改不了打车软件的处罚规则,只好听天由命蜷起身子。
司机以为我要睡,把空调调大了点。过一会,以为我睡了,把空调又调小了点。扭开音响,音乐像被风吹落的丝巾一样缓缓飘落。妈妈捡起丝巾,在发梢系了个蝴蝶结,一只蜻蜓在花丛里飞呀飞,终于落到妈妈的蝴蝶结上。我伸出肉兜兜的小手,一条狗横冲过来……
我哭了。我醒了。我没动。
过了好一会才想起头儿死了。头儿的眼就像狗眼一样好看。
头儿现在应该平静地躺在冰棺里,身边应该放着五颜六色的花。我想亲手采一束花送给头儿,可车窗两边都是粗壮的稻禾。过了很远,车窗两边还是粗壮的稻禾。我只好拿起手机,我想定一束花,一束五颜六色的鲜花。刚划开就看见个瘦子正在说某大欠了很多钱。我随便点个赞,划过去,又有个胖子说某大欠了很多钱。我又随便点个赞划过去,又有个秃子说某大欠了很多钱。我不想点赞了,也不想再划了,就看着秃子一遍遍说某大欠了很多钱。直到司机踩了急刹车,我才没看见秃子,因为手机烂了,司机刹车时我把手机拍在了椅背上。我不知道司机有没有看见我手机烂了?我只看见司机着急忙慌地冲下车,冲着路中间的一只扬着细脖子的白鹅跺脚。白鹅一点不害怕的样子,也不叫唤,也不跑,也不啄司机腿和屁股,就那么平静地扬着细脖子看着司机跺脚。直到司机不跺脚了,直到司机转身打开车门,白鹅才缓缓地踱着步,缓缓地坐在座椅上,缓缓地系上安全带,最后拿出一副白色眼罩,缓缓地戴上。
你怎么把鹅带上车了!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怎么把鹅带上车了!!
你说你怎么把鹅带上车了!!!
司机瞧我快愤怒了,这才少见多怪地说,这有什么呀!昨晚我还拉了条蛇。这么长的蛇。说完,还用手夸张地比了比。
音乐又像丝巾一样飘了起来。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鹅,白鹅一动不动,就像睡熟了一样。我眼睛盯酸了,白鹅还是一动不动,我只好又蜷了起来。我蜷了很久妈妈都没来,蝴蝶结也没来,花丛和蜻蜓一个都没来。不来就不来吧。我
随便摸了摸,摸出一盒烟。我又随便摸了摸,摸出一只红色打火机。我找到红色打火机的摁扭,摁了很久火都没出来。我正想把火机砸掉,隐隐约约看见椅背上好像印着几个红字,我盯着那几个红字看了看,才发现是“口风阵阵,禁止吸烟”。“口”模模糊糊的,是什么字已经看不清。看不清就不看了,我把烟和打火机摸回去。
现在我双手空空。我的头好像很痛。我好像想翻个身。我的屁股底下好像还压着个东西。我不想理会那东西,但那个东西老往我脑壳里钻。终于把我钻烦了,我就把那东西摸了出来,原来是被我拍烂了的手机。我把可怜兮兮的家伙举起来转了转,我想再看它最后一眼,然后打开车窗,把它扔到马路上。烂货居然龇牙咧嘴笑了起来。笑得气喘吁吁。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翻起了筋斗。这货跟了我很多年,所以我一点也不吃惊。我只是暗暗捏紧拳头,准备等他妈笑够了再给他妈一下子。烂货忽然又不笑了,摇身一变,变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双像狗一样好看的眼睛。像狗一样好看的眼睛和我凝视了一秒钟后,一声不响地落进我眼眶,我的眼睛立即灯火通明:
我看见一群疲倦不堪的人正在涂脂抹粉,一个个都装出精神百倍的样子。一个衣冠楚楚的胖子正在用双手走路,两只没有鞋底的皮鞋在空中晃来晃去。一张焦急的办公桌正在四处打听它的主人,桌上的方便面还冒着热气……我盯着热气想桌子的主人到哪儿去了呢?那人到哪儿去了呢?我想了很久才想起头儿死了,我在出租车上。我在出租车上是因为我在酒吧喝醉了。我喝醉是因为头儿死了。但洋鬼子用蹩脚的中文说我也死了。我不信,我说洋鬼子你他妈肯定喝醉了。洋鬼子用蹩脚的中文说好吧好吧你没死,你他妈还活着。洋鬼子说那你他妈别赖我这里。你回殡仪馆吧,去见你狗屁头儿最后一面吧……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现在要去殡仪馆,见头儿最后一面。我就问司机到那儿了?司机没吱声。我又问了一遍,司机还是没吱声。我只好爬起来准备问第三遍,这才看见司机睡熟了。司机的嘴咧得能塞进一座山,唾液像瀑布一样挂在方向盘上,方向盘还在手上转来转去……
路上的车子越来越多了。路边的灯火也越来越亮了。我想把司机摇醒,忽然看见旁边熟睡的白鹅,就把手放下了。
我重新蜷起来,很快睡着了。
--------作于2021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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