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
何钱文
瞅着皮卡开远了,我吐掉最后一根烟蒂,拧开车钥匙。
胖嫂蹲院里,正给一只灰狗洗澡。见我,俩都吓一跳。我故意问,人呢?胖嫂拍完胸,指门口说,这不,刚走。我故意问,又怎了?胖嫂说,天杀的联系上了,要五万。我哼了声,停稳车,撸袖说,快回去吧,我来洗。胖嫂一愣神,我蹲下说,刚从你屋那儿过来,听到人哭呢。灰狗又冲我叫起来,像个孩子往胖嫂怀里缩。胖嫂围裙没脱就“妈呀,我的妈呀”哭嚎着,冲出院子。
胖嫂是隔壁村的,她婆婆倒下好一阵了。懒得关铁门,往里走,灰狗也湿漉漉往里退,边退边冲我汪汪汪。圈里有些没睡的,也跟着汪,几天没吃饭一样。
一股尿骚味。打开日光灯,地上一堆杂狗毛,桌凳上也有。叹口气,一屁股坐下,取下肩包,两瓶手雷,拧开,一瓶推给桌上相片。我眼有点红,说,有日子了,喝点。老头眯起眼说,喝点。
五年前,那时还住在市里。不管多晚回来,老头都在桌上坐着,一碟白菜豆腐,一碟花生米。一瓶手雷。雷打不动。我洗手出来,桌上忽然就多了热腾腾鱼肉,变戏法一样
。
喝点儿?老头指桌上青啤。
喝点儿。
准会抱个伤狗,咚咚咚跑出来。畜生畜生畜生。禽兽禽兽禽兽。
从小菩萨心,多担待。老头捏着手雷,苦笑。
我摇摇头,也笑,爸,走一个。
摩托声由远及近,终于在门口停了。那只灰狗又探头探脑,汪汪汪,汪汪汪。
有人吗?
没人。
哥,在啦。打着哈哈进来了。瘦高个,尖脑壳,一排突兀黄牙。
媳妇咋没来?又打仗啦?我指指旁边凳子。
早不打啰。丈母娘病了,回娘家去啰。说完又说,哥,喝酒也没整个菜呀。边说,丝瓜样脖儿四处扭,对了,菩萨……啊不不,俺嫂子不在家?
我哼了声,说,放心,明天中午前,回不来。
哥,抽根烟。
软中哩,狗日的发了呀。
哥,别笑俺了,俺还能发?顿顿,吐口烟雾又说,俺是做天和尚撞天钟,得过且过么。
我摇摇手,过去的过去了,人得向前看。喝点?
接过来就仰脖子,有点猛。呛得来回伸舌头。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把手雷抓过来咪一口,又递给他。
不喝啦不喝啦。太呛,哥,俺去看看狗。
我说,药劲该上了,随便看。
合好闸,狗圈亮起来。孙猴依着狗圈,挨个捏捏,摸摸,不时敲几下。那只灰狗跟他后面,退六七步,又进二三步。嘴还死硬,汪汪汪。汪汪汪。我跺脚,不管用。孙猴忽一跺脚,一道白光,再叫弩死你。怪事儿。灰狗果然不敢叫了,呜呜两声,躲到角落里乖乖蹲着,偷偷乜。
刚收的吧?
傻b狗,门开着,都不晓得跑。我说。
扔下烟蒂,回屋坐下。这小子猴精,分明是不放心么。501只,慢慢数吧。忽就想起他往时样儿,骑辆破摩托,摩后架两框,一竿秤,四处转。一只壮土狗,别人出千八,这小子,顶天出二三。不卖?晚上带弩子来。第二天颠颠骑过来,往地儿一扔,脚一踹,黄牙一嗞,菩萨姐姐,最少三千。不要,俺宰了它喝酒哈。
有么用?再精能精过天么!去年酒醉,弩忘了收,他四岁囡,一弩子干穿了喉。
我又举了下手雷。老头也举了下。我说,再走一个吧。老头说,走一个。我说,对不住,没菜。老头眯眯笑,又滋溜一口。
五年前,刚过完年。老头突然住院。弥留之际,接着电话咚咚咚跑了。护士说喊她,头都不回。亏我赶回来。老头说不出话了,嘴巴在动。我凑近耳朵,老头说,多……多……担……待。
我眼泪滚了出来。
五年。工作辞了。房卖了。银行卡何时取空?我出差回来才知道。跑到郊区租了这破地儿,建这破狗窝儿。别人建狗窝创业,卖钱。她给狗养老送终,还嚷嚷要买碑买坟。
哥。孙猴在门口喊。我赶紧揩脸说,咋了?
孙猴说,菩萨……啊不不,俺嫂子回来拼命怎办?
我说,我还是她男人,我说了算。
孙猴坐下,哥,这要是万一……
我说,我给你写张条吧,录个视频也可以。
孙猴还在犹豫。
我说,单那些藏獒就不止这价吧?算了,我找王二吧,他正好又开家狗肉馆……
录完视频,小心地收好收条,孙猴颠颠出门,叫车去了。我喝干最后一滴酒,晃到里屋,翻出身份证、户口本,找了件换洗衣。最后,在枕下翻出女儿小相框,亲了亲,放进包里。二年前,她接着电话咚咚咚往外跑,头也不回。女儿睡醒了,一个人颠颠爬下摇床,颠颠爬出狗舍大门,再也没回。
抹泪回外屋,冲老头跪下,把那瓶手雷一滴不剩地洒地上,匆匆出门。
梅子在火车站等很久了。梅子说,等找到闺女,咱仨就找个没狗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梅子就是孙猴媳妇。
-----刊于《小小说月刊》2023年第7期
获第一届 “ 师陀小说奖·优秀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