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有庆
2024-03-26 20:25阅读：
崔宅一夜之间沸腾了。他们这个小村子原本在城市边缘，城市几经扩张到了2009年的时候已完全将它包围，市政府大楼原都是村里的打谷场，名符其实的城中村，而村集体的最后一块土地就于昨天被拍卖，拍卖的价格几个亿。按即有的分配方案，除去必要的费用大部由村民们平均分配，每人能分上百万，普通人一年的工资才四五万，比二十年收入的总和还要多，简直就是拆迁致富的典型，怎么不让人兴奋？人们奔走相告，整个村洋溢在欢乐的气氛中。
其实崔宅并非第一次土地被征用，只是这次属于完完全全的商业开发，又正值房地产建设的新高峰，拍出了城市的新地王。对于土地出让金的分配，各村情况都不尽相同，崔宅当时已村改居，只是大家还是习惯称为村，以后所谓的村集体股份制尚未实施，村委新上任的书记较为稳妥，分配方案先由村委会提出，再经全体村民签字，上报街道同意后才最终定下来。
此类分配方案涉及大家的利益，考虑周到全面十分有必要的，不比几十年前，村里的人口情况变得相当的复杂，几十年前还是计划经济的时候只要户口在村里的都是村民，没有例外。当时城乡差距巨大，能够把户口迁入城市当居民的被看作是改变命运的事，留下来的都是在家安心种地的农民。只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城市的扩张，崔宅的土地几乎被征用完了，种田为生早已成为过去，有本事的当了老板，最不济的也能做点小生意，房租的收入同样可观，再加上村集体收益的分配，在迈入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崔宅这般的城中村收入已超过了城里的居民，村中的农村户口变得一户难求。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前挤破头搞个城市户口，而如今同样挤破头搞回个农村户口，这样情况不在少数。但如果在体制工作的，就是重新迁回了户口，也不能再享受村集体的福利，这个很好理解，不可能二头享受好处。除了这些，还有新登记结婚的、入赘的、着急分娩的、着急办离婚的、违反计划生育的、独生女儿出嫁的、重婚的、领养的等等，崔宅仿佛是一块极诱人肥肉，谁都想分得一杯羹，各种情况层出不穷。
涉及的利益巨大，不患贫而患不均，由此引起的冲突事件不胜枚举，血案都不鲜见，村委会不敢半点马虎，能想到的尽量考虑了，不种情况不同对待。村里总共不到百户人家，村委会在新书记的带
领下逐户分析过去，自以为没有半点的疏漏。而事实上也是如此，这份有理有据、合法合理的方案，得到了几乎所有村民的拥护，也得到了街道领导的肯定与表扬。
方案通过了，接下来就是登记分配的人口，有人认为多此一举，户口派出所都有，按清单往银行帐户上打钱就是了。新书记并不这样认为，往银行帐户上打钱不声不响的，好比锦衣夜行，这可是极大的光荣，得大张旗鼓的，要让全城都羡慕咱们崔宅，要自豪地当个崔宅的农民。
那天村委会真的就张灯结彩，大红标语贴得到处都是，广播里循环播放着革命歌曲，在新书记的想像里这些就代表了共产主义，要不是早禁燃了，不然得大鸣大放。在这激动人心的氛围中，村民们接连过来登记，上至老得走不动的、下至抱在手上的婴儿，一个没落下。电视台进行了报道，果然引起了全城的轰动，人们啧啧称奇，无不羡慕，只怨自己投错了胎没到崔宅当个农民。
到了下午登记基本结束，只是村民们并未全散去，聚集在村委会抽烟喝茶，彼此分享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你们家千万富翁了”、“我爹再活几个月就好了”、“你家媒婆都上门了”，诸如此类。当然畅想未来的最多，要购什么车、买什么房、去哪旅游的，更少不得楼市、股市甚至要搞金融的。金钱所带来的不仅是物质的收获，更多的似乎是身份、地位、自信的提高，人们汇集在一起，自豪地当个崔宅的农民。
这时有个男人骑着电瓶车过来，五十来岁模样，与大家挺熟，一路打着招呼。
“有庆，你也来登记？”人们挖苦他。
这人叫崔有庆，本也是崔宅的人，二十几年前当了土地征用工，分配到了当时的市防疫站现在叫疾控中心，当初是令人羡慕的事业单位，可如今像他之类的并不算崔宅的户口，不在分配之列。
崔有庆并未理会那几个无聊的，径直来到登记处，这会儿登记的本子已撤去，他就坐在村干部对面，抽着递来的香烟，笑嬉嬉的一时未开口，好似只是来串个门聊个天。他虽然在体制内工作，也不在村子住着，但有父母留与他的几间老屋，平时常回来喝个酒打个牌的，有几个与他的关系也蛮好，这次来坐坐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其实我是崔有根，不是崔有庆，有庆死了。”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这才掏出了一本发黄的户口簿，翻开一页，能证明什么般的，摊与桌子让干部们观看。
“什么！？”大家哗然。
崔有庆、崔有根是孪生兄弟，有庆哥哥、有根弟弟，崔有庆86年的时候当了土地征用工进了体制内，弟弟有根留在村上务农。可在91年的时候，有根出了车祸，留下结婚不到三年的妻子以及一岁的女儿。当时还是哥哥崔有庆张罗的后事，前后十多天，村里好多都见证了。如果崔有根眼下还在，他当然有资格享受村集体的收益，但却死了十八年了。
在场的全是土生土长的崔宅人，对往事历历在目，十八年前有根就死在村口的马路上，脑浆都轧出来了，好多人亲眼所见，而眼下死人复活，大家惊得面面相觑。其实惊讶得并不是死人复活，又不是什么电视剧，这光天白日的，而是惊讶怎么会有人来冒名，尽管兄弟俩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说话声音都像，但如此伎俩，实在令人发笑。
“有庆别闹了，改天我请你喝酒。”书记出来打圆场，他还是崔有庆的堂兄弟，自以为对他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我没闹，我真是有根，死的是我哥有庆…”
说着就拿出一张纸，“情况说明”什么的，看来是有备而来，上面仔细说明了当年的情况。解释说当时被车轧死的是有庆，崔有根冒充了他哥，谎称死的是自己，现在要恢复原先的身份，恢复回崔有根。
“有庆，我问你，死的是有庆…”
大家都被搞混了，什么有庆有根的，谁死了谁活着，尽管都不相信这种狗血的剧情，但也好奇地打探着。
“叫我有根，崔有根。”
“好的，崔有根…”
大家只觉得好笑，你爱叫有根就有根吧，谁在乎？可这种低级的花样又骗得了谁，太过小儿科，骗钱也没有这般骗法的。平时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会也没有拉下脸的必要，好多只在看热闹，就看村委会如何处理。
“去把有根弟妹叫来，先打电话。”
有根弟妹就是崔有根的老婆，兄弟俩父母都已不在，有根老婆自丈夫死后就一直带着女儿在村里住。终于有人想到了好主意，她们家的事，一问自然明白。可电话关了机，只得派人上门去找，才知道一大早登记后就回了娘家，女儿在省城读大学。
这下明白了他们家是串通好的，书记拉下脸来很是不高兴，不过仍忍着性子，与崔有庆在办公室单独聊了一会，只想把他劝回头，不然就他这么一闹原本很顺利的事得搁一搁。可哪里说得明白，双方期望值相差太大，崔有庆非得说自己是有根，连称呼都不愿意改。最后书记只得推说村委得开会研究，让他明天听信，把崔有庆先打发了回去。
这一突发的状况很快在村里传开，没一个信崔有庆所说的，用这种招术来骗钱，只觉得这人实在滑稽。当年城市户口好的时候，他挤了进去，而且是令人垂诞三尺的事业单位，如今农村户口好了，有钱分了，又想回来？居然利用他死去的弟弟，真不是东西，为了他这点鸟事，分钱还得缓一缓，太可恶了。平时与他关系好的有几个打电话去劝说，同样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过来崔有庆要他们当人证，一时间搞得大家哭笑不得。
第二天一大早崔有庆就打电话来询问商议的结果，书记只甩出三个字“不同意”，就生气地挂了电话。崔有庆却并不着急，发短信告知说等他二天，他有铁证。书记生气之余并不隐瞒，将短信内容公之于众，“他有什么铁证，好笑不了”。书记也是看在本家的份上，没有撕破脸，不然早报警了。
到了第三天，崔有庆果然又来了，带了份亲子鉴定报告，上面盖有公证处的公章，看来他做足了文章。原来那天从村委会出来，他就径直去了省城找到有根的女儿，作了亲子鉴定。那女孩原也是莫名其妙的，崔有庆答应给她买苹果手机，这才同意。报告加了快，第二天就有了结果，崔有庆自以为拿到了铁证，匆忙赶回来。报告上赫然写着二人是父女关系的可能性99.99%。
这一消息就像一滴水滴进滚烫的油中，在崔宅爆炸开来，没想到有庆说的是真的，他还真是崔有根。现实版的狸猫换太子，居然就在自己身边，十八年来丝毫未有察觉，特别是平时与有庆或有根关系好的，匪夷所思，竟然与不相干之人交往了一辈子。有些后知后觉的，这会儿想起当年就有些不对劲，只是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一般人哪里作得出这等事？这得有多好的演技，还得有超人的心理素质。当然也只有这种人，为了利益冒充哥哥，如今同样为了利益，自己将自己揭露出来。
不过也有不同看法的，有些人侦探似的分析着各种的可能性，然后着理着据与人辩论，似乎分钱的兴奋都没有他们对真理的追求大，首先想到的是哥哥与弟妹乱搞。这一论断可能性非常大，何况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本就是茶余饭后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这回还是乱伦。谈论起来，一会窃窃私语，一会又哄堂大笑的。“你们太龌蹉”，也有替崔有庆说话的，毕竟都是一个村的。可反过来一想，就是没有乱搞，有根变成了有庆，小叔子与嫂子不也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同样是乱伦。更有思维活跃的，已经分析到了崔有庆其实是有二个老婆的，一个城市里的一个农村的，难怪他总是时不时回来住一晚，原来是这般模样。男人们发挥着无限的想像，猥琐的笑声此起彼伏。
其实真实情况也如人们猜测的一般，当时崔有庆回老家来，晚上路黑被车轧死了，崔有根灵机一动冒充了自己的哥哥，不但从此有了工作，车祸的赔偿款也是自己的。二人是孪生兄弟，不需要太多的掩饰，那时没有手机什么的，换上衣服拿上钥匙就行。他老婆居然也帮着他，这不有了工作还有赔偿款嘛，这娘们当时根本没多想，以为沾了多大的便宜，等到以后反应过来已是没有后悔药，只得任由丈夫摆布。他父母当时都还在，父母亲根本就蒙在鼓里，二个儿子到底哪个死了哪个活着。单位里也是这般，有庆一个土地征用工原是开车的，工作并不复杂，崔有根开始并不多与人接触，人们以为他死了弟弟心情不好，一段时间后情况熟悉了，也就顺理成章了。
至于有庆嫂子这头要麻烦些，不过也没难倒崔有庆，其实得叫崔有根。崔有根假冒哥哥给嫂子去了个电话，说弟弟被车撞死了，作哥哥的要料理后事，这段时间就不回家了。有庆嫂子尽管感到突然，但都在情理之中，平时她就很少来崔宅，这回死了人更不敢来，反正一切全由丈夫作主了，其实她不知道死的就是自己的丈夫。等她明白所有事情的时候是在一个深夜，崔有根突然潜回家，与睡梦中的她发生了关系，等到结束了才有所觉察，但为时已晚。崔有根坦白了一切，并发誓说都是为了哥哥，他会一辈子对她好的。花言巧语下，有庆嫂子最终只得妥协，已是死了丈夫，儿子才二岁，真要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些年崔有根就是这般过来的，二个家庭二个老婆，也有了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起初蛮新鲜。只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崔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只见人家起高楼，只见人家买新车，他的心态开始不平衡，直到这回听说每人可以分到一百万，再忍耐不下去，思量再三，决定恢复回崔有根，恢复回农民的身份。
这些都是崔有根在村委会亲口所述的，周围一帮怀着极大好奇心的村民，为了证明自己就是崔有根，有些地方着重说明了，当然也略去某些不宜过多描述的，并尽量把自己塑造成全是为了哥哥，这不这么多年把哥哥的儿子养大成人，反倒是亏待了自己的女儿。
这次村委真的开会研究了，只是仍没人同意，给出的意见蛮有科学性，双胞胎之间的亲子鉴定可能会有误。其实也是委婉地劝诫崔有根，冒充这事牵涉太多，不是一个小小的村委会能决定，真要追究起来，许多事都得重新定性。书记叫上平时与他要好的，请他来喝酒又认真解释过，可崔有根哪里肯听，完全被利益蒙蔽了心智。
不是说一份亲子鉴定证据不足么，他又做了与有庆儿子之间的鉴定，这还不够，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开棺验尸，庆幸当初农民是可以土葬的。开棺验尸一般医院不接收，以需要专业人士为由拒绝了，其实也是讨厌他的为人，崔有根干脆就以人口失踪为由向公安局报了案，要求法医开棺验尸。事情到了这一步公安局也只能出动了，按程序开了棺提取了死者的DNA，与二个孩子都作了亲子鉴定，结果与崔有根设想的一致。
对于这个结果崔有根相当的满意，难道有谁能再质疑呢？就在他等着正式恢复崔有根的身份，准备着去领取出让金，可能还幻想去审批自建房的时候，公安局却以冒名顶替罪、重婚罪，可能还有强奸罪刑拘了他。其实从他去报案的时候这一结果就可以想像的，之前的都可以当作胡闹，但如今有充分证据证明你是崔有根，那么这些罪名就坐实了。
崔有根被公安局带走后，市疾控也以冒名顶替开除了崔有根，村里也没有把他列入发放出让金的名单，理由很简单，尽管你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但你在村里的身份早在十八年前就自动放弃了。有庆嫂子跑去了上海打工，公安局找她作笔录都回避了，已没脸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有根弟妹在娘家呆了一段时间，还是回到了村里，毕竟她是可以合理合法领取出让金的。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