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4月,我曾经写过下面这篇《听风听雨过清明》,那时姑父刚刚去世。然而不到两年,周六的早上我正准备着一家人的早餐,由于生病一直在四楼卧床的妈妈打电话告诉我,姑姑也走了。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生日那天姑姑虽然坐着轮椅但是整个状态是很好的,甚至父亲告诉我,他时不时跟姑姑通过电话,从未得知姑姑身体状况发生变化的消息。姑姑跟姑父一样也是在睡梦中离世,按照老家的说法,都是积德之人,所以无痛无伤离开。
我看着记事本上的北京行程,周日到北京,周一参加开题答辩。开题答辩半年一次,确定取消就要延毕。无法更改的行程让我突然心绪异常难安,跟大表哥通话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眼前仿佛又回到姑父去世时,我推门进姑姑家,姑姑坐在窗前的凳子上,一见到我就握着我的手哭着说:“牮牮,你再也见不到你伯伯了”。那时候我和姑姑执手相看泪眼。
事实上,可能是因为血亲的关系,我们衡阳人习惯称姑姑“伯伯”,而我父亲上面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小弟弟很多年前死于那场大饥荒。我一直称呼父亲的两个姐姐和哥哥为“伯伯”,然后原本应该被称为姑父或者伯母的人,一样被我喊为“伯伯”。曾经有同学甚至老吴同志都觉得我这么一大堆乱喊,怎么分得清楚。怎么分不清楚?男伯伯,女伯伯这样就把男女分开了,大姑妈在老家乡下,被称为“乡里伯伯”,伯父伯母在电厂工作,于是“电厂男伯伯”“电厂女伯伯”就产生了,最后剩下小姑父姑姑,那就是“电筒厂男伯伯”“电筒厂女伯伯”,我和弟弟从小到大一直如此,从来没有任何认知障碍,也不会引起任何迷糊不清。当然当着面都只称呼“伯伯”。
很幸运,我买到了从广州到衡阳,然后衡阳到长沙,再从长沙到北京的高铁,这样既不耽误下午的答辩又能回去送姑姑一程。
悼词里很多介绍姑姑的工作成绩,其实我认知里姑姑是中国最好女性的体现。既要像宣传的“妇女能顶半边天”工作上不能落后一点点,同样还要操持一大家六口人的生活,还要时不时应对我们这一群侄儿侄女
的缠绕。那日跟堂妹说,当年之所以一到假期我们四个就要去姑姑家,是因为只有姑姑从来不骂我们,更不会打我们,尽管很多时候我们把姑姑家搞得鸡飞狗跳,想想八个孩子呀,有时还会有十个,两间小房子,大家一起说话恐怕都会震破屋顶。还有一顿饭得下多少米,做多少菜才够吃呀。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日子确实我和堂弟妹们最为留念的时光,纯真,温馨,充满亲情。
那时候的亲情,逢年过节,总是所有人挤到一起,从初二的大伯家,初三的姑姑家,然后初四的我自己家。从早玩到晚,大人聊天,小孩打闹,主人家负责两餐。没有人觉得辛苦,更没有人觉得是走形式麻烦,只是因为是亲戚,是血亲,一家人就是应该经常走动。
那时候工资只有三四十元,可是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姑姑送了我一块90元的手表,小表姐送了我一把吉他。吉他依然还在我家里,但是手表却在大二上学期的冬天在学校澡堂被人偷了。粗心的我,那日去洗澡忘记摘下手表放在寝室,去到澡堂才发现,明明是悄悄摸摸用毛衣包着藏好了,结果连毛衣一起不见了,后来还跟我妈说,就不该穿那件新毛衣,惹了眼了。我大哭不已,相比于小时候在家里丢东西被爸爸打一顿心有不愤,丢失手表却让我满怀对姑姑的愧疚。之后的一年,我将每日的生活费减掉三分之一,然后拼命去参加运动会和各种活动,因为所有活动前训练一天有四毛钱补助,同时加上奖学金,终于能够在暑假来临的时候买回一只九成五相似的手表。只因为冬天手表可以藏在衣服里,夏天若是不带手表很快就被姑姑发现的,这是年轻的我给自己设立暑假前必须攒够钱买手表这个时限的理由。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在大二时期体重降到我有认知以来成年时期的最低值。
伏在地上,身上的孝麻如重千斤,如同沉甸甸的家族亲情。我知道时间继续往前走,长辈们将会逐一离开,渐渐地,再无人替我们引路,再无人为我们披荆斩棘,而我们也逐渐成为下一代的引路人,挡风人。
仙游已作朝霞会,
尘世空将旧屦藏。
莫问生来寿何许,
曾孙儿女亦成行。
附:
听风听雨过清明 2023年4月
复习的时候重读吴梦窗这首词,忽然想起刚过去的四月。其实我不太喜欢四月,纵然有白居易的“人间四月芳菲尽”还有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但我更觉得四月就是雨和泪的时节,就像《男人四十》里所说的:鲜花、香烛、坟墓,清明是死人的佳节。然而仅仅是鲜花、香烛、扫墓,那还只是追忆故人,当在四月直面死亡,那就不仅仅是“愁草瘗花铭”了。
大年30的晚上,接到大表姐的电话,说是姑父阳康了,电话里因为各种病症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姑父跟父母相互拜年,声音洪亮地让人仿佛不相信这些年他的羸弱,甚至已接近失语。之前由于高糖加上其他慢性病,阳之后迟迟进不到医院,以至于88岁的老人坐在医院过道里度过了好些天,亲戚朋友一致以为姑父捱不过去了,没有想到一场新冠貌似把姑父的陈年旧病都治好了。因此在清明刚过就收到姑父过世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然而现实总是那么残酷。前几天在北京折腾得不行的我,回到广州的第二天又赶回了老家。小姑姑和姑父是我最喜欢的亲戚之一,小时候的暑假,我和弟弟以及堂妹堂弟都是姑姑家的常客,虽然原本就不大的房子,姑姑家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加上我们,有时甚至还有姑父那边的侄儿侄女,那么小的两间房子,我都不知道那时候姑姑姑父怎么受得了。记忆中从未有过姑父生气的样子,倒是有姑姑给大表哥上“课”的场景。跪在灵堂前,听着大表哥的回忆,我们几个姊妹都控制不住泪流满面。
1996年春节张家聚会氮肥厂

1996年父亲兄妹三人

2010年春节

2013年父亲70大寿

2017年母亲70大寿 张家

2017年兄妹三人

2023年兄妹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