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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短篇小说之《红枣林》(3)

2019-12-23 09:32阅读:
浩然短篇小说之
红枣林
3)
这父女两个,为什么一提老枣树便都愁苦起来?我不解,又不好贸然提问,只好跟着沉默。
这工夫,门外的枣林里传来了喊声:“技术员,技术员!”那声音由远而近,一群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出现在大门口。她们并排地站住,嘻嘻哈哈地问红宝:“喂,为啥喊你不吭声呀?”
红宝身没动,头没抬,像发气似的说:“我知道你们喊谁哪?老师傅在这儿,我充哪家子技术员呀!”
女孩子们又互相一挤眼,齐声喊:“酸枣棵子同志,请走吧!”
红宝这才转过身,喊道:“烂嘴的,看你们再叫我这个!”她说着,举起拳头跑去打她们。
女孩子们嬉笑地逃避着,又一起拥过来,把红宝卷在中间,拉拉扯扯地跑开。枣子被她们碰掉,鸟儿被她们惊飞;人渐渐消失在枣林中,她们的朗朗笑声,许久还可听到。
我和大舅喝着枣花茶,吃着枣儿,闲谈。走了红宝,院子里安静了,只听得熟透的枣子在微风中坠地响声,山鸟在林中婉转地唱着小曲儿。
我们谈着几年来家乡的变化,谈着红枣林的发展,谈着老人育树经验的传播。一提培养后代,传授育树经验,大舅很感慨。他喝口茶,仰起脸,摸着下巴颏,沉思地说:“你大舅在这个枣林子里干了六十年。整天围着枣树转,两只手不断地摸索它们,不能说没落下一点儿经验。难就难在咱瞎字不识,没文化;茶壶里煮饺子,心里有数,吐不出来。马县长住在我这儿,劝我好几夜,让我把整枣树的窍门儿写
个材料,由县里印印,到处传传。咱巴不得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不然,等着带进棺材里去吗?唉,不行呵,斗大的字认不了两口袋,写不出来呀!只能蹲在枣树底下比划,让人家在一边看。”
我插言说:“红宝回来了,就让她帮您写写吧。”
大舅的脸上立刻泛起笑容,拍着膝盖说:“就是嘛,亏她回来了。她刚刚回来那会儿,我还有点搞不通哪!”
接着,大舅给我讲起一段有趣的故事。
那天红宝在十里远的邦均汽车站下了车,没等去人接,就背着行李,小跑着来到红枣林。大舅问她:“红宝,又考上哪个学校了?”红宝说:“红枣林大学——跟您学习当农民。”大舅乍一听,心里转不过弯来,对红宝说:“你妈把你交给我,我把你拉扯大,送到你爸爸手里,指望你当个有用的人;这样子,我才对得起活着的战友,也对得起死去的同志。”红宝往老人跟前一站,两只眼珠儿一转悠,小嘴敲梆子似的说:“您说啥样人才算有用的人?您自己算不算是有用的人?我要是学习的跟您一样了,我爸爸高兴不高兴?对得起我妈不?”一句话,把老人家给问住了。
从那以后,这个在红枣林里长大的孩子,又回到了红枣林。像鱼儿得水,像小鸟入林,海阔天空,她自由自在地生活起来。红枣林里因为有了她,增加一股青春的朝气。不论是薄雾弥漫的清晨,烈日当头的中午,还是彩霞消退的傍晚,随时都可以在枣林里听到清脆的笑声,看到一个少女跳跃的身影。她跟在老枣树把式的后边刨垵、剪枝、捉虫;一边干活儿,一边问这个,问那个。有时候,她问得老人家不费点心思就答不上来。她打开了无数条求知的口袋,要老枣树把式给她装满。老人是信口说闲话儿,红宝却吃到心里去了。每天晚上收工回来,吃完饭她就趴在桌子上写;写呀写呀,屋子太热,搬个小桌到院子里写;蚊子往她背上叮,就披上个被单子,还是写。她在写什么,老人不知道,读书的人总是喜欢写嘛!
一天两天,三个月过去了。秋雨连绵的八月末,爷俩在家里吃包饺子过阴天。放下碗,红宝拿出个红皮本子说:“我给您念点东西听。”老人点点头。她念起来了,越念,老人家听着越带劲儿;说的全是治理大枣树的经验,全是老人家心里要说又说不出来的话呀!老人问红宝:“丫头,这是哪位能人编出来的?”红宝笑着说:“就是您呀!”老人一愣:“我?真是瞎扯!”红宝说:“是您,平常做活的时候,您跟我讲的,黑夜里我悄悄地记下来了。哪儿不对,我改改,抄一份,您给马县长寄去吧!”
老人家讲完这段故事,快意地微笑着。我的眼前却展现出一幅美妙动人的图景:夏夜里,月色朦胧,风不吹,树不动,人无语,虫无声;一个少女伏在油灯下的小木桌上,一手赶着蚊子,一手挥动着钢笔;一会儿凝神地想一阵,一会儿顺畅地写一阵,汗珠儿从她那椭圆的脸上,流在她的手腕上;写呀,写呀,一个老人六十年辛苦的结晶和一颗少女的火热的心情溶汇在一起,顺着她的笔尖流注、展现在纸上,闪耀起智慧的光芒……
这时候,大舅的神情一转,说:“二外甥,等我给你拿那个东西看看。”他站起身,走回屋里去了。
屋子里传出开柜子的声音。接着,老人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一边走,一边噗噗地吹着上边的尘土,又用粗手指在本子上戳戳点点地对我说:“都写满了,又换了新本子。”
我接过本子,本子不大,却显得沉甸甸的;打开来,只见里边写着密麻麻的字儿,字体工整,笔锋有力,那样子很像写字人的性格。这些字,仿佛在我眼前欢乐地跳动起来。我又一掀,一张白色的纸条掉在地上;拾起一看,上边写着两行小字儿:

四十九棵老枣树一年不刨。一年内找不出办法,任凭刨砍不限。×月×日,立此合同存照。
队长杨铎 技术员红宝

我不解,问大舅这是什么意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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