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背后的咸味人生——读刘震云的《咸的玩笑》
2026-01-20 15:31阅读：
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很辛苦。——刘震云
刘震云老师是讲故事的高手，不论是《我不是潘金莲》，还是《一地鸡毛》，亦或是《一句顶一万句》，都能让人产生一卷在手欲罢不能的阅读冲动。之所以这样，源于被书中的故事牵引。他的新作《咸的玩笑》同样保持这种风格。不过，与以前的作品相比，《咸的玩笑》蕴涵的生活与人生酸味更浓，经过时间的发酵，这种味道会变咸、变苦。
谈及玩笑，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它的逗趣、取乐功能，大多是博人一笑。可是，给它加上“咸”的修饰限定语，“玩笑”的意蕴就变得丰富多元，而且附加的情感也随之变得“别有所指”了。而展读刘老师的《咸的玩笑》，通过作品中每一个人的生活遭际和人生境遇的演绎，我们可以切身感受到书中“玩笑”的深刻内蕴。从真正意义上看，刘老师投射到书中每个人身上的“玩笑”，不是刻意人为的强加，也不是生硬的嫁接，而是通过人物生
活与人生经历的点点滴滴，用“事实说话”，自然呈现，无须主观解释，没有有意强化，没有先入为主的设定。正是这种不加讳饰的外显，让故事里的“玩笑”更含深味。
当然，要真正感受和理解刘老师在作品中“所开玩笑”的意涵和用意，只有走进每个人物的生活中，通过其独有的人生遭际方可达成。杜太白（作品的主人公），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一个人。他的学问来自大学上的是中文系，学的是汉语言专业。尽管是普通的师范院校，但是因为“爱读书”“爱钻研”，所以古今中外的文化典籍都有所涉猎。虽达不到精通的程度，但是浮光掠影的了解也足以供他在生活和工作中使用，而且给他带来许多隐形的益处。毕竟，在延津正儿八经上学，接受系统的学校教育的人不多，更何况是大学教育了。科班出身，自然就可以谋得一份合适并尚算体面的工作——中学语文老师。对于一位对《诗经》《楚辞》《论语》《老子》《庄子》、陶渊明、李白杜甫、欧阳修苏轼李清照、汤显祖王实甫、四大名著《金瓶梅》等都有了解的科班生而言，应付中学语文那点事还是绰绰有余的。因为教学时引经据典，生活中口吐莲花，所以渐渐成为圈子里小有名气的人，在学校里更是被同事和领导刮目相看。在单位被同事与领导看重，自然就有一种优越感。别人说自己是“最有学问的人”时，杜太白还谦虚地说“不敢当”。不过，这种赞誉时间长了，传播广了，他内心也渐渐有了这种感觉。
如果没有人事变动，新校长曹五车（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义，足见曹校长也以有学问自诩的味道）不上任，杜太白的这种优越感还会继续持续，还极有可能为自己升迁觅得机会。可是，假设毕竟是假设，不是现实。“有学问”的、也是中文系毕业的曹校长因给老师孩子过百日举办庆典做主持“一举成名”。杜太白学中文、曹校长学中文，两个中文系的“高材生”相处一校，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工作上的上下级关系和生活中的同门师兄弟关系的分寸两个人尚能掰扯明白，但是一旦涉及孔孟老子、之乎者也时，为了捍卫学问的尊严，他们就互不相让，有时候会争得脸红脖子粗。没有因学问争论时，两个人关系和谐融洽，师弟的下属还是以恭敬之态与师兄的校长交往。如果遇到原则性问题，就可能由语言的争论上升到肢体相交。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曹校长心情好约请几个入得了他法眼的人吃“闲饭”，杜太白自然在列。一群雅士聚会不在于吃喝的品次，而在于吃喝过程中的事情。既然是“文人雅士”的聚会，自然要来一点雅趣。先人有兰亭集会的流觞曲水，曹校长自然要模仿前人诗词接龙。几番轮转之后，除了曹校长和杜太白，其他的人都“酩酊大醉”。诗词比拼，其实就是学问比拼，两个被酒精俘获的人失去上下级的边界感，一定要比个高低、争个胜负。“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本是一首寄托相思的缠绵诗，结果成为两个人“兵戎相见”的导火索。围绕这首诗是作于妻子生前，还是亡后，两个人互不相让，结果大打出手。酒席桌上，人主宰了酒，一切都风轻云淡；一旦人成了酒的奴隶，鹿就真的变成马了。酒老爷当家的杜太白一失手把曹校长的鼻梁骨打折。本是吃闲饭、做雅事，却落得互殴致伤，这件事还被有心人录制视频上传网上，搞得满城风雨，点击量爆棚，结果是曹校长丢官、杜太白体验了15天的拘留生活后打碎了饭碗。
李商隐是何时作诗本与二人无关，结果曹校长变成曹老师，杜老师变成了一介平民。由官家人变成了老百姓，杜太白心里的憋屈不言而喻。这为本来就和自己不对付的老婆更加看不起他找到了充足的理由。于是，夫妻互戗成为了生活的常态。“这天，因为一盘炒黄豆芽，咸了还是淡了，两人又戗起来，戗的是豆芽，背后藏着二十六年的讲理、争是非及智商的伙堆，折射和反噬到豆芽身上。再这么折射和反噬下去，杜太白就要自杀了。”长时间喋喋不休的争吵，渐渐在杜太白心里留下阴影，不仅影响了日常生活，也严重影响了床上那点事。忍无可忍，为了活着，杜太白毅然决然地与妻子何俊英把红本子变成了绿本子。一个人的生活虽然孤独寂寞些，但是没有无休止的争吵，耳根清净，生活自由自在，还是蛮幸福的。偶然的契机，赋闲在家的杜太白因为红白喜事做主持的老万生病无法主持，让他临时补场而“一举成名”。这样，原本在延津教育界小有名气的杜老师慢慢在延津红白喜事主持界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之所以能够在二十多家同行中脱颖而出，源于他是中文科班出身。本来是大俗之事，因杜太白把古典诗词恰到好处地嵌入而变成了雅事，品位与档次一下子拔高了很多。红白喜事主持界的名人杜太白以自己能说会道的口才和学问每个月赚的比当老师的工资高出几倍，所以每次经过开除自己的学校时，他都会脱帽致敬。
没有了何俊英的唠叨，孩子也各有生活，自己一个人过着有滋有味、有品位的生活。——一日三餐都精心调配，逢年过节更是马虎不得。可是，五十刚出头的正常男人，物质生活的满足并不是生活和人生的全部，正常的生理需求杜太白还是需要的。因为理发，经过大街，“纯洁发廊”吸引了杜太白的眼球。按照常识，“发廊”一般被附加别样的意味，与“纯洁”是不能建立必然关联的。出于好奇，杜太白不由自主地跨进发廊。在一群妖艳的发廊女的包围中，杜太白看到墙上张贴的业绩榜“梦露”遥遥领先，这更激起了他的好奇心。本是理发，结果进入按摩店，杜太白本想离开，但是惑于“梦露”，他决定破天荒地消费一次，前提是按摩者必须是梦露。年轻时尚有几分姿色的梦露带着杜太白走进后面的按摩室，第一句话是“我只提供绿色服务，没有红色服务项目”。听到此言，杜太白对梦露更是刮目相看。一次正常的消费和简单的交流给杜太白留下深刻印象。于是，杜太白到“纯洁发廊”的次数由原来的一个月一次到一个星期一次。日久生情，尽管每次都是正常的按摩，但是随着交流的增多、加深，两个人慢慢成为无话不谈的谈友，原本还理性地保持适当距离服务和被服务的关系，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得亲密暧昧，直至如胶似漆、如鱼得水、颠鸾倒凤。长时间的同床共枕可以消弭陌生和不适，杜太白与梦露几年的鱼水之欢，彼此把对方视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天，梦露态度严肃认真地告诉杜太白“自己要彻底离开延津，不再回来”，这让杜太白一下子跌入冰窟窿。究其原因，原来梦露高中中途因为父亲生病而辍学，是带着上不了大学的遗憾做这份工作的。为了帮助父亲治病，经过婚姻失败、“身上却有一股青草味”的梦露只身一人来到离家千里的延津进入“纯洁发廊”做起按摩工作。年轻、漂亮，有活力和亲和力，梦露的月收入万元以上。不过，做按摩梦露始终坚持的底线是只提供“绿色”服务——正常的按摩，没有任何越界。可是这条底线被“延津最有学问”的杜太白突破了。在两个人深爱到难舍难离，已经考虑着婚后生活的节点，梦露突然离开是因为生病多年的父亲已经撒手人寰，彻底摆脱病魔的折磨。
想想父亲杜天威给自己带来的伤害和心里留下的阴影，再看看梦露为父亲做出的牺牲，杜太白内心深处不由自主地发出“谁说女子不如男”的感慨。一生最不喜欢的人——父亲去世，对杜太白来说是一种解脱；一生最放不下的人——父亲去世，对梦露来说同样是解脱，同样是解脱，但是其间的味道却截然不同。因为自己的事业在延津，杜太白不可能追随梦露；因为自己在延津有一段做按摩女的“不光彩历史”，梦露不可能留在延津。为了彼此安好，两个人只能洒泪分开。对杜太白来说，与梦露几年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的生活是上苍对自己最好的馈赠。既然“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是人世常态，杜太白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生活还要继续，作为有正常需求的男人，爱唱京剧的杜太白很快又与唱延津戏的田锦秀——两个久旱的人——走到一起，开始围绕家庭经济大权谁掌握的“主权与奴隶地位”大是大非问题、因实验室逃跑的小白鼠阿基米德而打架的事情、给六只小猫取名字的问题又开起各种不大不小的“玩笑”。至于这些“玩笑”对杜太白们意味着什么，杜太白的生命的车轮将沿着什么样的轨道继续滑行，他的人生京剧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谢幕等等问题，都在等着“爱开玩笑”的人慢慢解密。但是，仅以杜太白的生活遭际的点滴，很多看似让人捧腹，静言思之，当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而裁缝老殷最恨师傅老雷却在老雷去世三周年时放下手头所有的活计，不顾舟车劳顿去祭拜，屠夫老马不待见杜太白的理由，田锦秀被卖水产的老吕扇耳光的原因……看似让人忍俊不禁，但是细想背后的道理，确实令人嘘唏。“人生天地间，得失寸心知。”梦露的“活在当下”和杜太白的“珍惜当下”是两个深爱的人枕头上的蜜语，但是其间包含的深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而局外人的我们是不是始终置身事外，与己无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