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腌制的玩笑人生——读刘震云的《咸的玩笑》
2026-01-25 20:34阅读：
幽默的最高境界源于故事与人物结构中所蕴含的荒诞性，而这正是刘震云文学幽默的独特魅力。——英国《书商》杂志
“刘震云小说的语言都很质朴，没有任何幽默的句子，在乎的是故事和人物关系背后隐藏的道理。道理的幽默，是最高级的幽默。”从《巴西出版新闻》杂志对刘震云小说的评语中可以知道，“幽默”是其小说的重要特质。这种特质是不事雕琢的，也不是人为附加的，而是通过讲述的故事和故事中的人物关系的处理折射出的生活与人生的道理自然呈现出来的。正是这种不是刻意为了“幽默”而添加幽默元素的自然表现，作品中不经意处透析出来的幽默让人忍俊不禁。但是，笑过之后回归冷静，会发现这种幽默不是为了增加笑点，提高作品的趣味点，而是蕴含着丰富而深刻的道理，笑意褪去留下的是苦涩的液体。
人生似蝼蚁，不论是文学世界里塑造的人，还是现实世界生活的人，每一个人都是渺小的存在。这种无法抗拒的事实决定了每个人都不可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生命陀螺的运转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设计的轨迹旋转。所谓“人定胜天”的豪言壮语只是一种自慰式的意淫。至于“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的个性张扬，如果不限定在相对封闭的话语场，以此语而为带来的可能是处处碰壁留下的鼻青脸肿的印痕。这样说，不是悲观，而是对既成事实的理性审视。
用“直面惨淡的人生”解剖现实，因生活与人生洇着血迹显得残忍，走进文学的世界，尤其是虚构的文学世界，以隔岸观火的局外人身份咀嚼虚拟世界中蠕动的生命，残忍与血腥可以得到些许的消释。“文学即人学”，不论是什么样的虚构文学样式，它们的原始“底料”都是来自现世世界。就是说，虚拟世界中的世情冷暖、人世凉薄都是在现实世界中提炼加工的。由之，阅读文学作品，欣赏作品中人物经受爱恨情愁的淘洗，实则是隔着一层薄纱窥视现世人生。尽管不是裸露性的，但是在品读的过程中也会不自觉地产生凄寒彻骨的感觉。
刘震云的《咸的玩笑》读起来“味足”，因为作者塑造的每一个人物在现世世界都能够找到“模子”，每一个人的人生遭际在现实生活中都可以觅得踪迹，作品中编织的各种人际关系网在现实世界中都真真切切地存在。整部作品是以主人公杜太白为筋骨串连起来，他的所见所闻加上自己的亲身经历构成作品叙事的全部。而他的生活与人生经历的起起落落成为作品的主体。尽管有些人和事与他没有直接的关联，但是经过九曲十八弯的勾连之后最终还是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很多没有任何征兆或没有经过任何铺垫就发生的事情，看上去不可思议，但细思极恐。当事情产生的话语热度慢慢在茶余饭后的谈资中冷却，回过头再寻因觅果才恍然顿悟，原来一切的不可思议、一切的忍俊不禁背后都蕴涵着无解的人生道理、人世苍凉。毋容置疑，生活在“咸的玩笑世界”每个人都渴望能够有滋有味、体面地活着。可是，现实这把无形的利刃往往会把人们的这种期许切割成丝丝缕缕。
人生如逆旅，一切皆为序章。“延津最有学问”的杜太白知道此理，但是每当面对生活与自己开的不大不小的玩笑时，他也无法坦然面对，有时候甚至想到“慢性自杀”。“世上有许多玩笑，注定要流着泪开完。”作品封面上的这句话应该是对作品思想的精确提炼。这一点从杜太白的人生命途即可窥见一斑。父亲为了讨个吉利给儿子取了“杜有财”的名字。之所以取“有财”之名，源于一家人受尽贫穷之苦，希望从儿子这一代能够实现咸鱼翻身。可是，在杜家庄像阿Q一样存在的杜天威，在外人面前唯唯诺诺、巴结讨好，想成为一个受人重视的人。结果除了获得外人的揶揄取笑，只有辱骂。在外面遭受的屈辱必须找到一种释放的渠道，妻儿老小就成为他的出气筒。父亲的淫威在自己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面对父亲在家的蛮横暴戾，杜有财只能以无声的方式反抗，结果换来的是一次次的皮肉之苦。取“有财”之名却无法实现“有财”之梦，显然名字给予的期许都是“瞎扯淡”。既然“有财”无望，干脆易名。有才的小学语文老师，也是自己人生中遇到的“能够聊真心话”的焦辅仁绞尽脑汁、几番斟酌之后从诗仙、诗圣名字取字，就有了杜太白，从此，杜有财淡出生活，取而代之的是杜太白。
易名造成的风波是杜太白遭受父亲的皮肉之苦、焦辅仁成为“杜天威在延津最恨的人”。受恩于焦老师的启蒙，为了逃出父亲的魔掌，杜太白发愤读书，终于“逃出生天”，考入一所师范院校，毕业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因为在学校遍览孔孟老庄、韩非墨翟、诗书春秋、风骚乐府、唐诗宋词……杜太白成为学校饱读诗书者的化身，也成为学校“最有学问的老师”。生活在学生仰慕、同事夸奖、领导看重的世界里，杜太白有点悬在空中的感觉。可是，这种优越感随着同是学中文的新校长曹五车的到任慢慢被改变。一次曹校长宴请学校有学问的人吃“闲饭”。酒过三巡，杜太白与曹校长围绕李商隐的“君问归期未有期”诗作于妻子生前还是亡后争论不休、互不相让，结果是大打出手，最终校长成为普通老师、老师被学校辞退变成无业游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李商隐何时作诗本与二人没有丝毫关联，但是为了争得“有学问”名号、捍卫学问的尊严，让各自的人生开了个大玩笑，为延津人的街谈巷议提供了噱头。
砸了饭碗，让本来与妻子关系就“戗”的杜太白在妻子面前更没有了说话的底气。因为吃了半个月拘留所的饭，所以“矮人一等”。因为矮人一等，说话做事就失去了硬度，在家人面前这样，在外人眼中也是如此。受儿子巴黎与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老师私奔的启发，忍受不了妻子唠叨和戗的杜太白愤然离婚。丢了工作贻人笑柄，成为“孤家寡人”更落人口实。不过，这些与遭受妻子的戗带来的痛苦相比，要轻松得多了。失业独居的杜太白开启文人雅士有品位的精致生活。而与“纯洁画廊”按摩女梦露的邂逅，让杜太白的人生迎来第二春。过着一人吃饱全家饱生活的杜太白保持着“文人的清高”，享受延津人“你是延津最有学文的人”的赞誉，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但是，五十刚过的正常人，夜深人静的时候无法忍受寂寞。与梦露保持正常距离的“绿色”服务到同床共枕的肌肤相亲再到“谈婚论嫁”，这段时间对杜太白来说是人生的黄金时间。可是，当一切都向杜太白憧憬的方向发展时，梦露突然告诉他要彻底离开延津，把杜太白置于无底深渊。梦露为了给生重病的父亲治病高中辍学，带着无法考大学的遗憾嫁人，经历婚姻失败“沦落红尘”。随着父亲从病魔中解脱，她决定重新回到“凡尘”，过正常人的生活。听着梦露的讲述，回顾两个人在一起耳鬓厮磨的缠绵，杜太白意识到自己再次被现实开了个大玩笑。面对无法改变的现实，杜太白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内心的酸楚“更与何人说”呢。
上帝为你关起一扇门，肯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子。因为干红白喜事主持人的老表拉肚子无法主持第二天的婚礼，杜太白被临时拉去救场。真可谓“无意插柳柳成荫”，因为腹有诗书，杜太白在婚礼现场天马行空地发挥，硬生生把俗事变成雅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延津红白喜事的主持界因为杜太白的加入而进入新纪元书写的时代。悲喜两重天的事情本是生活味十足的，可是经过杜太白口吐莲花般的演绎，不仅有了浓郁的人间烟火气，而且还外溢出丝丝文化的馨香。对普通老百姓来说，他们可能不懂文化的深邃，有比较才有鉴别，通过把杜太白的主持与其他人的相比较，就是有很多的不同，语言不同、气氛不同、听众的反应不同，所以就得出了“杜太白的主持就是不一般”“杜太白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的结论。如果老万没有拉肚子，或者老万肺气肿没有复发，就没有自己的救场，更没有自己的红遍主持界。杜太白私下里琢磨这些，不知不觉会发出“生活和人生就他妈的奇怪”的感慨。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孟小节（梦露）的离开，让杜太白又陷入没有另一半的孤独寂寞中。离异的田锦秀和寂寞的杜太白，两堆干柴遇到烈火，自然就旺盛地燃烧起来。当两个人耳鬓厮磨的火候到如胶似漆的程度，谈婚论嫁也随之提上日程。不着一缕的两个人在被窝里讨论婚后谁掌握财政大权的问题上发生分歧，田锦秀因为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半夜穿衣熬到天亮离去。月收入一万多的杜太白懂得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道理。如果每个月自己的收入悉数交给田锦秀，自己还要向她要1000元的零花钱，这对自己是不公平的。对于关系到主权和专治的大是大非的问题决不能退让，杜太白笃定地坚持着。一面精美的镜子出现裂痕想修复到原来的样子，谈何容易。为了讨得田锦秀的开心，杜太白为她拿刀子要捅人、给田锦秀的六只小猫取名字、春节前绞尽脑汁给她写春联、经常到养老院陪伴未来的老岳父……可是，所有的努力都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在田锦秀经历几次相亲的失败，发现只有杜太白对自己好之后，僵局开始松动。看到事情有了转机，杜太白岂容错过。几番巧舌如簧的攻心，做出每个月两千的让步之后，田锦秀再次回到杜太白的床上。经历了几番波折，两个人多多少少有了身心疲惫的感觉。已经过了折腾的年龄，就安安心心搭伙过日子吧。达成一致意见，两个人定下婚期，并计划在延津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婚礼。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杜太白畅想着二月初六自己的大婚会在延津造成多大的轰动效应之时，杜太白当老师时教的学生找到他，请他给自己主持婚礼。主持日程已排满的杜太白几番推脱，听到学生已有身孕，并已显山露水，婚期不能再推迟，只能答应下来。因为是为自己的学生主持婚礼，杜太白特别上心，整个过程精彩不断，主持为整个婚礼加分很多。主持大获成功，杜太白按照“不在东家吃饭的行业规则”本应该离开。但是经不住学生一家子的盛情挽留，加上茅台酒的诱惑，杜太白留了下来。破了行规，一场灭顶之灾在前面正等着自己。（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