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蒲永升畫後》鈔記

2025-02-19 12:34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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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繪水沿革，探畫中三昧
——《書蒲永升畫後》鈔記
烏臺詩案之後，東坡被貶黃州，名曰黃州團練副使，實乃交給地方官看管之人犯。人生處此境地，必然心境悲涼，然東坡是一個熱愛生活且達觀之人，對於這一切人生的打擊，他視若纖介，毫不在意。此時他並未被穿林打葉聲所驚懼，反而吟嘯且徐行，將這些橫加的迫害不當一回事，在他那裏依然是“也無風雨也無晴”。也由於人生處此低谷，因而方有空閒來瀏覽疇昔友朋字畫，於品鑒蒲永升畫水圖之後，他提筆率性作跋，寫下了這篇著名的《書蒲永升畫後》。
東坡的這篇畫跋，看似一般性的介紹蒲永升所畫活水之事，實則是對畫水這類畫藝的一次系統性梳理。文中既列出了前代畫水大師的事跡，也交代了蒲永升之後的畫水藝風之趨向，從而展現給讀者一個整體的藝術脈絡。東坡在評介蒲永升之前，先列出了唐人孫位之畫水，然後交代蜀人黃筌、孫知微等人的繪水，對於孫知微在壽寧院壁作湖灘水石四堵一事交代尤詳。這就是說，在唐人孫位之後，畫水成就最高者便是孫知微了，他在壽寧院壁所作湖灘水石四堵畫，在五十年內無人超越。在此基礎之上，東

坡方言及蒲永升的畫水，永升“嗜酒放浪，性與畫會，始作活水，得二孫本意”，更將繪水技藝向前推進了一大步。在蒲永升之後，雖有黃居寀兄弟、李懷袞之流亦善畫水，然與永升相比，不可同年而語也；往日的董羽、近日的常州戚氏等人畫水，更是望永升之後塵猶不及也。這麽娓娓道來，則將唐宋之間畫水一項耙梳得一清二楚，給了讀者一個整體的印象。
其次，東坡本人也精通書畫，因而在敘述作畫的過程中，頗得其精微，甚至有親身經驗之感。東坡在開篇概述中言及畫水，人們多以“平遠細皺”爲妙，其間精妙者還能給人平遠細皺之感，甚至使人不由自主地去捫摩畫面，以為真有漥隆起伏。然而，僅將水畫出波淪之狀並非妙者，這在東坡看來，也莫過是“與印板水紙爭工拙於毫釐間耳”。在此基礎上，東坡方將唐人孫位之畫水道出，謂其“畫奔湍巨浪，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盡水之變，號稱神逸”。爾后蜀人黃筌、孫知微等得其筆法，創作了一些精妙的繪水圖，其間以孫知微所作壽寧院壁畫最為具有代表性。知微打算在大慈寺壽寧院作壁畫之後，便構思經年，始終不肯下筆作畫。忽然一日倉皇入寺，索筆疾畫，“奮袂如風，須臾而成”，那畫中的水勢輸瀉跳蹙之勢盡出，人們瀏覽之際，仿佛有滔滔洶湧“欲崩屋”之感，誠一時佳搆矣。可見，知微經年不曾動筆，乃是創作思維並未成熟，創作靈感沒有噴湧而至，一旦靈感爆發，他便不由分說，信筆而成矣。
孫知微去世之後，這種精妙的筆法失傳將近五十年，直到近年方有蒲永升出世。關於蒲永升的行狀，史傳所載不多，特《蜀中廣記》與《圖畫見聞誌》略有記載。《圖畫見聞誌》卷四曰：“永升，成都人，性嗜酒放浪，善畫水。人或以勢力使之，則嘻笑捨去；遇其欲畫，不擇貴賤。”這些記載，皆本東坡此篇畫跋所記，並無畫跋之外的多少資訊可尋。東坡所記永升作畫，尤以“活水”二字爲標識，謂得二孫（孫位與孫知微）之本意，其超凡畫藝，是黃居寀兄弟與李懷袞之流所遠不及的。更可貴的是永升非但繪畫技藝精湛，而且人格更是清高，如果是王公貴人以勢力逼迫永升作畫，他會嬉笑捨棄而去。他的清高人品，決定了其畫品必定超拔群倫，獨成逸格。若是永升萌發了作畫的靈感，他便“不擇貴賤，頃刻而成”。東坡回憶了自己與永升同時臨摩壽寧院的孫知微畫水圖，永升此後作有二十四幅畫水圖，每當夏日高掛素壁之廳事，便會給賞畫者以陰風習習，毛髮寒栗之感。而今永升也垂垂老矣，要得到他手下的佳作也不容易了，可惜的是世上真能品鑒其畫作者更少。至於以往的董羽與近來的常州的戚氏也善畫水，世人或傳之為珍寶，然董、戚二人所繪只是死水，怎能與永升同年而語呢？
此文作於元豐三年（1080年），元豐二年，東坡罹烏臺詩案之禍下獄，翌年謫貶黃州。處此孤寂賦閑之際，方有閑餘瀏覽疇昔友朋饋贈之作，於瀏覽之餘，東坡率意作書，信筆寫就了這篇畫跋。

附原文：書蒲永升畫後
古今畫水，多作平遠細皺，其善者不過能為波頭起伏，使人至以手捫之，謂有漥隆，以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與印板水紙爭工拙於毫釐間耳。
唐廣明中，處士孫位始出新意，畫奔湍巨浪，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盡水之變，號稱神逸。其後蜀人黃筌、孫知微皆得其筆法。始知微欲於大慈寺壽寧院壁作湖灘水石四堵，營度經歲，終不肯下筆。一日，蒼黃入寺，索筆墨甚急，奮袂如風，須臾而成，作輸瀉跳蹙之勢，洶洶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筆法中絕五十餘年。
近歲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與畫會，始作活水，得二孫本意，自黃居寀兄弟、李懷袞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勢力使之，永升輒嘻笑捨去。遇其欲畫，不擇貴賤，頃刻而成。嘗與予臨壽寧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掛之高堂素壁，即陰風襲人，毛髮為立。永升今老矣，畫亦難得，而世之識真者亦少。如往日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畫水，世或傳寶之。如董、戚之流，可謂死水，未可與永升同年而語也。
元豐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夜，黃州臨皋亭西齋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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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蒲永升：成都人，晚唐時著名畫家，善畫水。2.皺：曲折的紋路。3.神逸：神韻十足。4.孫知微：字太古，宋代畫家。5.營度：謀求，計算，這裏指構思、布置。6.蒼黃：匆促，慌張。7.袂：衣袖。奮袂：揮臂，這裏是揮筆的意思。8.黃居窠：筌季子，字伯鸞，仕蜀孟昶為翰林待詔，歸宋授光祿寺丞。善畫。9.及：趕得上。 10.善：擅於。11.為：畫。12.至：十分。13.盡：窮盡。14.使：命令，讓。15.臨：臨摹。16.傳：傳承。

《書蒲永升畫後》鈔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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