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中山松醪賦》
2026-03-07 07:57阅读:
甘餘而小苦
違順則蹇行
——讀蘇軾《中山松醪賦》
《中山松醪賦》是蘇軾繼《洞庭春色賦》之後的又一篇詠酒名作,作於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年),是其仕途波折之際借酒抒懷的經典之作。蘇軾以中山松醪酒為核心引子,將松木的堅韌、釀酒的回甘與自身的人生境遇相融,既狀寫松醪“味甘餘而小苦”的獨特風味,更借酒喻理,傳遞“違順則蹇行”的人生哲思。人生如松醪,有甘甜亦有苦澀,有順遂亦有坎坷,唯有接納苦甜交織的本真,不執於順境、不困於逆境,方能在宦海沉浮中保持超然物外、隨遇而安的曠達心境。全賦筆墨浪漫,意境雄奇,融合《離騷》的抒情筆法與奇幻意象,既贊松醪之妙,亦抒心跡之曠,更藏人生之悟,兼具文學價值與史料意義。
全文以“松木之遇→釀酒之妙→品酒之悟→醉游之幻”為脈絡,開篇由松木的遭遇起筆,中間鋪陳松醪的釀造與風味,結尾以醉後的奇幻想象收束,層層遞進,既狀寫松醪的獨特氣質,也抒發蘇軾的人生感悟,每一段都緊扣“甘餘而小苦,違順則蹇行”的核心主旨。首段“始予宵濟於衡漳,車徒涉而夜號。燧松明而識淺,散星宿於亭皋”,勾勒出一幅深夜跋涉的蒼涼圖景:蘇軾深夜渡衡漳水,隨行的車馬徒眾在夜色中跋涉、呼喊,點燃松木照明,微弱的火光映亮淺灘,星光散落於水邊平地。這一場景,既暗合蘇軾仕途奔波、顛沛流
離的境遇,也為後文松木的出場埋下伏筆。“鬱風中之香霧,若訴予以不遭。豈千歲之妙質,而死斤斧於鴻毛”,筆鋒轉向松木:風中彌漫著松木的幽香,仿佛在向蘇軾訴說自身的不遇。這般歷經千年的優質材質,卻被斧頭輕易砍伐,死得輕如鴻毛,令人惋惜。此處以松木喻有才之士,暗指自己與諸多有識之士,雖有過人之才,卻在仕途之中遭遇坎坷,不被重用,命運坎坷,恰如“違順則蹇行”,不順從世俗、堅守本心,便難免遭遇困頓。“效區區之寸明,曾何異於束蒿。爛文章之糾纏,驚節解而流膏”,進一步寫松木的境遇:被砍伐後,僅能作為松明,發出微弱的光亮,與一束蒿草別無二致;其紋理如文章般繁复,卻在燃燒中節節斷裂,流出松脂。這既是寫松木的遺憾,也是蘇軾對自身境遇的慨歎,自身滿腹才華,卻衹能在困頓中勉強施展,如同松木淪為松明,難以發揮真正的價值。“嗟構廈其已遠,尚藥石之可曹。收薄用於桑榆,制中山之松醪”,轉捩突現,從惋惜轉為釋然:既然松木難以成為建造大廈的棟梁,卻仍可作為“藥石”發揮功用;如同人生晚年,雖難以實現宏偉抱負,卻可在平凡之中尋得價值,於是便用這松木,釀造中山松醪酒。將松木的遺憾,轉化為另一種價值,也將自身的困頓,化為曠達的心境,呼應“甘餘而小苦”的哲思,苦澀之中,亦有回甘。
中段“救爾灰燼之中,免爾螢爝之勞。取通明於盤錯,出肪澤於烹熬”,描寫松醪酒的釀造:將松木從灰燼之中拯救出來,免去它像螢火般微弱發光、徒勞無功的命運;從松木盤根錯節的紋理中提取精華,在烹熬之中提煉出油脂光澤。這既是釀酒的過程,也是蘇軾的自我救贖:在人生的“灰燼”之中,不沉沦、不放棄,於困頓之中提取人生的“精華”,在煎熬之中收穫成長的“回甘”。“與黍麥而皆熟,沸舂聲之嘈嘈。味甘餘而小苦,歎幽姿之獨高”,細緻描摹釀酒的場景與松醪的風味:將松木精華與黍麥一同蒸煮,舂米的聲音嘈雜而熱鬧;釀出的松醪酒,口感甘甜之中帶著一絲苦澀,其清雅的姿態,在眾多美酒中獨樹一幟。這“甘餘而小苦”,正是全文的核心意象。既狀寫松醪的獨特風味,更喻指人生的本真,沒有純粹的甘甜,也沒有徹底的苦澀,苦甜交織,才是人生的常態。“知甘酸之易壞,笑涼州之蒲萄。似玉池之生肥,非內府之蒸羔”,將松醪酒與其他美酒對比,凸顯其獨特價值:知道那些甘甜酸澀的美酒容易變質,而松醪酒甘苦適中,久存不壞,故而嘲笑涼州的葡萄酒不及它;松醪酒的口感,如同玉池中的膏腴般醇厚,卻不似宮中蒸羔那般油膩,盡顯其清雅高潔。這既是贊松醪酒的獨特,也是蘇軾對自身品格的堅守:不追求一味的順遂與甘甜,甘願在苦甜交織中,保持自身的高潔與本真。“酌以癭藤之紋樽,薦以石蟹之霜螯。曾日飲之幾何,覺天刑之可逃”,描寫品飲松醪酒的感受:用帶有紋理的癭藤樽盛酒,搭配霜後的石蟹,飲酒不多,卻仿佛能擺脫命運的懲罰與困頓。這並非真的能“逃天刑”,而是松醪酒的甘苦交織,讓蘇軾得以暫時忘卻仕途的煩惱,獲得內心的安寧與超脫,在苦中尋樂,在困頓中堅守曠達。
末段“投拄杖而起行,罷兒童之抑騷。望西山之咫尺,欲褰裳以游遨”,寫飲酒後的心境變化:放下拄杖,起身行走,讓孩童停止吟唱悲愁的詩歌;望著近在咫尺的西山,想要提起衣角,前去游賞。酒意消解了內心的鬱氣,讓蘇軾重新燃起對生活的熱愛,從困頓之中掙脫出來,盡顯超然之風。“跨超峰之奔鹿,接掛壁之飛猱。遂從此而入海,渺翻天之雲濤”,展開奇絕的浪漫想象:騎著跨越山峰的奔鹿,接應懸掛在巖壁上的飛猱,從西山出發,駛入大海,俯瞰翻天的雲濤。這奇幻的場景,是蘇軾內心超脫的寫照,他借醉後的想象,掙脫仕途的束縛,馳騁於天地之間,宣泄內心的鬱結,彰顯豪邁灑脫的胸襟。“使夫嵇、阮之倫,與八僊之羣豪。或騎麟而翳風,爭榼挈而瓢操。顛倒白綸巾,淋漓宮錦袍”,化用歷史與神話意象:讓嵇康、阮籍等魏晉名士,與八僊等神僊豪傑,有的騎著麒麟、披著清風,有的爭奪酒器、手持酒瓢,白綸巾顛倒,宮錦袍被酒液浸濕。既展現了飲酒的快意,也暗含蘇軾對魏晉名士超然物外、不媚世俗之風的推崇,以及對自由灑脫生活的向往。“追東坡而不可及,歸餔歠其醨糟。漱松風於齒牙,猶足以賦遠遊而續離騷也”,結尾收束,盡顯自信與曠達:就連嵇康、阮籍與八僊,也難以追上“東坡”的心境與風采,衹能回去飲用粗劣的酒渣;而蘇軾自己,飲罷松醪酒,口中還殘留著松木的清香,依然能夠寫下像《遠遊》《離騷》那樣的千古名篇。這份自信,並非恃才傲物,而是歷經苦甜、看透沉浮後的從容,更是對“甘餘而小苦,違順則蹇行”的深刻踐行。縱使遭遇蹇行,縱使歷經苦澀,依然能堅守本心,抒發情懷,成就自我。
《中山松醪賦》以松醪酒為載體,以“甘餘而小苦,違順則蹇行”為核心主旨,將松木的遭遇、釀酒的過程、品酒的感悟與自身的人生境遇完美融合,既含對人生的深刻洞察,也藏蘇軾的曠達胸襟,意蘊深遠,至今仍有深刻的現實意義。其一,人生之味:甘苦共生,方見本真。松醪酒“味甘餘而小苦”,恰如人生的常態,沒有一帆風順的順遂,也沒有永無止境的苦澀,甘甜與苦澀交織,才是人生的本真。蘇軾借松醪之味,告訴我們:真正的豁達,不是沒有痛苦,而是學會接納痛苦、與痛苦共處,在苦澀中品出甘甜,在困頓中尋得希望,不執於甘、不怨於苦,方能從容面對人生的一切境遇。其二,人生之道:違順則蹇行,守心則安然。“違順則蹇行”,不順從世俗的偏見、不迎合權貴的喜好,堅守自身的本心與品格,難免會遭遇仕途的坎坷與人生的困頓。但蘇軾用自身的經歷證明,蹇行並非絕境,困境之中,亦能收穫成長與價值。如同松木,雖未能成為棟梁,卻能釀成佳釀;如同自己,雖歷經貶謫,卻能在筆墨之間抒發情懷,成就千古美名。堅守本心,不困於順境、不慌於逆境,便是人生最好的修行。其三,處世之智:超然物外,隨遇而安。蘇軾歷經宦海沉浮,卻始終能保持曠達的心境,核心在於他能超然物外,不被仕途的得失所裹挾。他借松醪酒消解內心的鬱氣,借醉後的想象掙脫現實的束縛,在苦中尋樂,在困中堅守,這份“隨遇而安”,不是消極避世,而是積極接納人生的不完美,在平凡之中尋找價值,在困頓之中堅守熱愛,這便是蘇軾留給後人最寶貴的處世智慧。其四,文人之風:堅守本心,以文明志。全文融合《離騷》的浪漫筆法,化用典故與奇幻意象,既展現了蘇軾的文學才華,也彰顯了他的文人風骨。他借松醪賦,既贊松醪之妙,也抒心跡之曠,將自身的人生感悟熔鑄於筆墨之間,用文字傳遞力量,用才華堅守本心,哪怕遭遇蹇行、歷經苦澀,依然能“賦遠遊而續離騷”,這份堅守,正是文人最動人的底色。
一杯松醪酒,藏盡人生苦甜;一篇千古賦,寫盡曠達情懷。《中山松醪賦》不僅是一篇詠酒佳作,更是蘇軾人生態度的生動寫照。甘餘而小苦,是人生的本真;違順則蹇行,是人生的常態;超然物外,是處世的智慧。歷經千年風雨,這篇賦作依然能打動世人,不僅因為其文辭之美、書法之妙,更因為它傳遞的人生哲思,能讓每一個歷經困頓的人,都能在苦甜交織中,尋得從容與力量。
附原文《中山松醪賦》
始予宵濟於衡漳,車徒涉而夜號。燧松明而識淺,散星宿於亭皋。鬱風中之香霧,若訴予以不遭。豈千歲之妙質,而死斤斧於鴻毛。效區區之寸明,曾何異於束蒿。爛文章之糾纏,驚節解而流膏。嗟構廈其已遠,尚藥石之可曹。收薄用於桑榆,制中山之松醪。救爾灰燼之中,免爾螢爝之勞。取通明於盤錯,出肪澤於烹熬。與黍麥而皆熟,沸舂聲之嘈嘈。味甘餘而小苦,歎幽姿之獨高。知甘酸之易壞,笑涼州之蒲萄。似玉池之生肥,非內府之蒸羔。酌以癭藤之紋樽,薦以石蟹之霜螯。曾日飲之幾何,覺天刑之可逃。投拄杖而起行,罷兒童之抑騷。望西山之咫尺,欲褰裳以游遨。跨超峰之奔鹿,接掛壁之飛猱。遂從此而入海,渺翻天之雲濤。使夫嵇、阮之倫,與八仙之羣豪。或騎麟而翳風,爭榼挈而瓢操。顛倒白綸巾,淋漓宮錦袍。追東坡而不可及,歸餔歠其醨糟。漱松風於齒牙,猶足以賦遠游而續離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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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松醪賦》是蘇軾繼《洞庭春色賦》後的又一篇詠酒名作,作於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年)。此賦以“松醪”為引,借酒抒懷,展現了蘇軾在仕途波折中超然物外、隨遇而安的曠達心境。全賦以松木製酒為引,借釀酒工藝隱喻人生際遇,通過騎鹿訪僊等奇幻意象融合《離騷》的浪漫筆法,抒發宦海沉浮的鬱結與超脫心境。作者透過松醪味甘餘而小苦,表達了真正的豁達,不是沒有痛苦,而是學會了與痛苦共處,并在苦澀中品出人生的甘甜。紹聖元年(1094年)蘇軾貶謫嶺南途中滯留襄邑時,曾親手書寫此賦,與《洞庭春色賦》合卷,共684字,為現存篇幅最長的蘇軾墨跡,經偽滿皇宮流散後於1982年入藏吉林省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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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濟:深夜渡河。衡漳:古水名,今河北境內漳水支流。車徒:車馬與隨從。燧松明:點燃松木作為照明。亭皋:水邊平地。
不遭:指不被重用、命運坎坷。妙質:指松木的優質材質。死斤斧於鴻毛:指被斧頭輕易砍伐,死得輕如鴻毛。區區之寸明:微弱的光亮。束蒿:一束蒿草,喻指無用之物。
文章:指松木的紋理。節解而流膏:指松木燃燒時節節斷裂,流出松脂。構廈:建造大廈,喻指施展宏偉抱負。藥石:指有藥用價值的石材,此處指松木仍有功用。桑榆:喻指人生晚年。松醪:以松木為原料釀造的酒。
螢爝:螢火,喻指微弱的光亮。盤錯:指松木盤根錯節的紋理。肪澤:油脂光澤。烹熬:指釀酒時的蒸煮工藝。嘈嘈:形容舂米聲音雜亂熱鬧。
幽姿:指松醪酒清雅的姿態。涼州之蒲萄:指涼州出產的葡萄酒。玉池之生肥:喻指松醪酒醇厚的口感。內府之蒸羔:指皇宮內府的蒸羊肉,喻指油膩的美食。癭藤之紋樽:帶有紋理的癭藤製成的酒樽。石蟹之霜螯:霜後捕撈的石蟹的蟹螯。
天刑:指命運的懲罰、人生的困頓。抑騷:指吟唱悲愁的詩歌(化用《離騷》的悲愁意境)。褰裳:提起衣角。游遨:游賞。飛猱:善於攀爬的猿類。
嵇、阮之倫:指嵇康、阮籍等魏晉名士,以超然物外、不媚世俗著称。八僊之羣豪:指道教中的八僊,即鐵拐李、漢鍾離、張果老、呂洞賓、何僊姑、藍采和、韓湘子、曹國舅這八位僊人。翳風:披著清風。風一作鳳,則爲騎著麒麟與綵鳳。榼、瓢:均指酒器。餔歠其醨糟:指飲用粗劣的酒渣,喻指他人難以企及蘇軾的心境。醨:薄酒;糟:酒糟。
漱松風於齒牙:指口中殘留著松木的清香。賦遠游而續離騷:指寫下像《遠遊》《離騷》那樣的抒情名篇。《遠遊》與《離騷》皆屈原所作的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