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新年五首》

2026-02-24 08:11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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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閒蠻域 自娛新春
——讀蘇軾《新年五首》
紹聖二年（公元1095年），蘇軾貶居惠州已届二载，昔日朝堂重臣，淪為蠻域投閒之客。新春佳節，萬家團圓之際，他身陷嶺南瘴地、遠離故鄉親友，飽受孤寂與清苦，卻未曾被困境擊潰。憑藉一份通透達觀之心，他於寒寂中捕捉暖意，於平凡中品味真趣，揮筆寫就《新年五首》。這組五言律詩，完整記錄了他在惠州度過的第二個新年景致與心境，將困苦的貶謫生涯，淬煉為富有趣味與哲思的詩意篇章，既是其人生低谷期的精神寫照，更是“此心安處是吾鄉”思想的生動踐行。真正的超脫，從非逃避困頓，而是於風雨兼程中，仍能守得住對生活的熱愛，品得出世間的細微之美。《新年五首》以組詩為體，鋪陳惠州新春的景致、物候與閒居日常，語調平淡渾然，卻藏深意於字句之間；意境清幽淡雅，又蘊暖意於筆墨之中。五首詩各自成篇而又脈絡相連，從人日春愁到萬物憐憫，從本土物產玩味到孤身客居孤寂，再到對來年的殷切期盼，層層遞進、環環相扣，將蘇軾“投閒蠻域、自娛新春”的境遇與心境，描摹得淋漓盡致，字裏行間，皆可見其困境中的通透與溫柔，苦難中的從容與灑脫。
第一首融愁於景、以景慰心，於孤寂中覓得一份溫暖慰藉：“曉雨暗人日，春愁連上元”，正月初七的清

晨，細雨綿綿、天色昏沉，淡淡的春愁，從人日綿延至元宵，既有故園難歸的思鄉之苦，亦有身世飄零的貶謫之歎，卻無過度的悲戚哀婉，頗合其晚年曠達沉穩的心境。“水生挑菜渚，煙濕落梅村”二句，簡筆勾勒出嶺南新春的獨特景致，春水漫過挑菜沙洲，煙嵐籠罩落梅村落，清幽淡雅，頗具詩情畫意。“小市人歸盡，孤舟鶴踏翻”，轉寫了人間閒態：集市散去、人影歸盡，水邊鷺鷥閒步，不慎踏翻繫岸孤舟。一個“孤”字，暗合詩人孤身客居的境遇，添幾分淒清；而“踏翻”一詞，又藏着幾分閒逸野趣，悄然打破前文的淡淡淒涼。結句“猶堪慰寂寞，漁火亂黃昏”直抒胸臆，黃昏時分，江上點點漁火搖曳，既是蠻域新春最質樸的人間烟火，更是詩人苦中尋樂、慰藉心靈的精神寄託，於孤寂中見暖意，於平淡中見深情。
第二首由物及人、憐憫萬物，於閒觀中寄寓對自由與安寧的嚮往：“北渚集羣鷺，新年何所之”，詩人以疑問起筆，望見北渚沙洲上聚集的白鷺，不禁思忖，新春已至，這些潔白的生灵，將飛往何處、覓得其棲身之所？這一問，看似關切白鷺去向，實則暗含自身貶謫飄零、歸宿迷茫的深沉思索。“盡歸喬木寺，分占結巢枝”，給出了溫暖的答案，白鷺紛紛飛向喬木參天的寺院之側，各自尋覓合適枝椏築巢棲身，畫面真切自然，頗有閒逸之趣。“生物會有役，謀身各及時”，詩人由白鷺的境遇，引申出深刻的人生哲思：世間萬物，皆有自身的使命與羈絆，謀求生存、安頓自身，皆需把握時機、順應自然。這亦是他自身的真切體悟，貶居蠻域，縱然投閒無事，亦需用心經營生活、安放自我本心。結句“何當禁畢弋，看引雪衣兒”，寄寓著深切期盼：何時才能禁止捕鳥的網箭，讓這些潔白如雪的白鷺，攜帶幼雛自由翱翔、安然棲息？字句之間，藏着對萬物生灵的憐憫，更藏着自身對遠離紛擾、獲得身心安寧的深切渴望。
第三首聚焦嶺南物候、玩味本土風味，於平凡滋味中品味生活真趣：“海國空自暖，春山無限清”，惠州地處濱海，新春時節氣候已然轉暖，卻無故鄉團圓的溫馨暖意，故曰“空自暖”；而春日的山巒，褪去冬日蕭瑟，盡顯清朗秀麗，為這蠻域新春，添幾分清雅之氣。“水溪結瘴雨，雪菌到江城”，描寫嶺南特有物候，溪水尚帶殘冬寒意，瘴氣凝結為雨；潔白如雪的菌菇已然長成，被送進惠州城內，鮮嫩可口，頗具本土韻味。“更待輕雷發，先催凍筍生”，詩人筆鋒一轉，寫出對春日生機的殷切期盼，輕雷一響，凍筍破土，字裏行間，藏着對自然的熱愛，更藏着對生活的執著與熱情。結句“豐湖有藤菜，似可敵蓴羹”，可謂是其苦中自娛的生動寫照：豐湖出產的藤菜，雖是本土野菜，但其鮮美滋味，竟可與故鄉的蓴羹相媲美。一句簡單品評，既藏着難解的思鄉之情，更顯其隨遇而安的通透。不執著於故鄉繁華，主動接纳嶺南物產，在平凡滋味中，品味生活的溫暖與真趣。
第四首回望客居生涯、直抒孤寂心境，卻於孤寂中留存對生活的熱忱：“小邑浮橋外，青山石岸東”，詩人以簡練之筆，勾勒出自己在惠州的棲身之所：小小的城邑之外，浮橋之側，青山腳下，石岸以東，地處偏僻卻清靜淡雅，頗合其此時閒居避世的心境。“茶槍燒後有，麥浪水前空”，描繪出客居生活的閒適與安然：茶芽烹煮之後，餘香縈繞；麥浪輕搖於水畔，遼闊空明，滿目皆是生機，頗有閒居之樂。“萬戶不禁酒，三年真識翁”，寫詩人與當地人的漸次相融：惠州地僻，朝廷禁酒令未曾波及，百姓自在飲酒、安享閒生；他貶居此地三載，鄉親同僚，方真正認識了他這個貶謫而來的“老頭子”。這一句，既寫出了嶺南民風的淳樸厚實，亦見詩人放下身段、坦然接纳境遇的通透。結句“結茅來此住，歲晚有誰同”，陡然轉入孤寂，直抒胸臆：當初搭建茅屋、在此安身，如今歲末春初，又有誰能與我相伴，共慶新春、共話閒情？雖有深沉孤寂，卻不沉溺自憐，坦然流露悲喜，正是其真實通透、不矯揉造作的人格底色。
第五首以對荔枝的寄盼、收束全篇，於期盼中藏滿對未來的希望：“荔子幾時熟，花頭今已繁”，新春時節，荔枝枝頭繁花似錦，詩人見此景象，不禁心生期盼，質樸的詢問中，滿是對生活的熱愛，對眼前美好事物的嚮往。“探春先揀樹，買夏欲論園”，以略帶誇張的筆法，將这份期盼寫得真切生動：為了率先品嘗到新鮮荔枝，提前挑選中意的果樹；為了整個夏天都能享此佳味，竟想與人商議，盤下整座荔枝園，盡顯苦中作樂的閒情逸致。“居士常攜客，參軍許扣門”，詩人暢想來年的閒居生活：自己這個閒居居士，將常常邀請友人，一同品嘗荔枝、閒話家常；參軍等同僚，亦會隨時叩門拜訪，相伴閒談，不再有孤身一人的孤寂。“明年更有味，懷抱帶諸孫”，將这份期盼推向高潮，更寫出最深的溫暖與希冀：來年荔枝成熟之時，滋味必將更勝今朝，屆時，自己將懷抱著孫兒們，一同賞花品荔、享受天倫之樂。字句之間，褪去了前文的淡淡孤寂，滿含溫暖與希望，是其深陷困境，卻依然熱愛生活、憧憬未來的生動體現。
吟詠這組詩，一個投閒蠻域卻能自娛自樂、身陷困境卻能通透達觀的蘇軾，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這組五言律詩，語言質樸渾然、不事雕琢，細節生動傳神，雖無恢弘氣勢與華麗辭藻，卻以平淡之筆，將詩人的心境與生活，描摹得入木三分、餘韻悠長，頗合詩文賞析讀者的審美期待。這組詩的精髓，全在“自娛”二字，此“自娛”，並非頹廢消沉的消遣，而是困境中的自我救贖，是於苦難中主動熱愛生活的通透。蘇軾貶居惠州，孤身一人、生活清苦，卻未曾沉溺於孤寂與悲戚，而是主動去發現生活中的美好：欣賞曉雨煙嵐的清雅，憐憫白鷺飄零的無依，品味本土物產的鮮美，期盼來年荔枝的甘甜，在平凡瑣碎的日常中，尋得慰藉、覓得樂趣，活出了屬於自己的閒逸與安然。
這亦是蘇軾“此心安處是吾鄉”哲學思想的生動踐行。他用自己的詩文與生活，告訴世人心底的真理：真正的超脫，從非逃避苦難、迴避現實，而是於困頓之中，依然能保持對生活的熱愛，能於細節之中品味真趣，能於迷茫之中留存希冀。貶謫的境遇難以改變，但他選擇坦然接纳，將心安放在這嶺南蠻地，在平凡的閒居生活中，經營屬於自己的詩意與幸福，活得出塵而通透。當时的蘇軾，早已看透世事滄桑、看淡榮辱得失，褪去了朝堂仕子的浮躁與執著，多了几分閒居老者的沉穩與溫柔。他在新春的景致中，安放自己的孤寂；在萬物的生長中，體悟人生的哲思；在本土的風味中，慰藉自己的思鄉之情；在對未來的期盼中，留存對生活的熱忱。他的曠達，從非天生的無憂無慮，而是飽經滄桑之後的通透與和解，是苦難磨礪之後的溫柔與堅強，更是中國古代士大夫最寶貴的精神品格之一。這組詩，不僅為我們記錄了一段貶謫生涯的新春片段，還為我們傳遞了一份寶貴的人生啟迪：無論身處何種困境，無論面對何種磨礪，唯有保持一顆通透達觀的心，主動接纳生活、熱愛生活，於平凡中尋樂、於困境中存望，方能做到“投閒不墮志，孤寂亦自娛”。因為心安之處，便是春歸之處；心有暖意，縱然身陷蠻域，亦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新春與詩意。

附原文《新年五首》
曉雨暗人日，春愁連上元。水生挑菜渚，煙濕落梅村。小市人歸盡，孤舟鶴踏翻。猶堪慰寂寞，漁火亂黃昏。
北渚集羣鷺，新年何所之。盡歸喬木寺，分占結巢枝。生物會有役，謀身各及時。何當禁畢弋，看引雪衣兒。
海國空自暖，春山無限清。水溪結瘴雨，雪菌到江城。更待輕雷發，先催凍筍生。豐湖有藤菜，似可敵蓴羹。
小邑浮橋外，青山石岸東。茶槍燒後有，麥浪水前空。萬戶不禁酒，三年真識翁。結茅來此住，歲晚有誰同。
荔子幾時熟，花頭今已繁。探春先揀樹，買夏欲論園。居士常攜客，參軍許扣門。明年更有味，懷抱帶諸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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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五首》是蘇軾晚年貶謫惠州期間創作的一組重要詩篇，這組五言律詩完整記錄了他在惠州度過的第二個新年（紹聖二年，公元1095年）的生活與心境，將困苦的貶謫生活轉化為充滿生活情趣與深沉思考的詩意篇章。《新年五首》是蘇軾在人生低谷期精神世界的全面寫照。它告訴我們，真正的超脫並非無視苦難，而是在具體的睏頓中，依然能保持對生活的熱愛、對細節的玩味，併心懷更大的世界。這組詩是蘇軾「此心安處是吾鄉」哲學思想的又一次生動實踐。
人日：正月初七。上元：元宵節。水生挑菜渚，煙濕落梅村：春水漲起來了，漫過了人們挑揀野菜的沙洲（挑菜渚）；煙霧迷濛，沾染了濕氣，籠罩著梅花已落的村莊。小市人歸盡，孤舟鶴踏翻：小小的集市人們已然散去，水邊的鷺鷥（或鶴）踏翻了孤獨繫著的小舟。猶堪慰寂寞，漁火亂黃昏：若問還有可以撫慰寂寞的景致，便是遠處江上點點亂竄的漁火。
北渚集羣鷺，新年何所之：北邊水中小洲上聚集了一群白鷺，它們在新年之際將飛往何處？盡歸喬木寺，分占結巢枝：它們全部聚集在長者喬木的寺院旁，各自尋找、佔據合適的枝條來築巢。生物會有役，謀身各及時：天下萬物（生物）都有其必須承擔的勞作與使命（有役），謀求生存、安頓自身（“謀身”）都要抓住恰當的時機。何當禁畢弋，看引雪衣兒：什麼時候才能禁止一切捕鳥的網箭（畢弋）呢？讓我安心地看著這些“雪衣兒”（指白鷺，因其羽毛潔白如雪）帶領著幼鳥自由地生活。
海國空自暖，春山無限清：地處濱海（海國），氣候早已轉暖，春天的山巒卻呈現出無限清朗的氣象。水溪結瘴雨，雪菌到江城：溪水尚帶寒意，而溫熱的瘴氣已凝結為雨；像雪一樣白的菌菇已經生長，送到了惠州城（江城）。更待輕雷發，先催凍筍生：再等到春雷發作，便會催生地下的凍筍長出。豐湖有藤菜，似可敵蓴羹：惠州豐湖（即西湖）出產有一種藤菜，這道本地風味，似乎可以比得上家鄉的美味蓴羹了。
小邑浮橋外，青山石岸東：小小的城邑（惠州）、晃晃悠悠的浮橋之外，在青山的腳下、石砌的岸東，便是我的容身之處。茶槍燒後有，麥浪水前空：茶樹的嫩芽（茶槍）在燒火烹煮之後還有餘香；田裏的麥子如浪，在水邊空自搖曳。萬戶不禁酒，三年真識翁：惠州地僻，禁酒令不曾管轄此地；在惠州住了三年，此間人物才算真正認識了我這個老頭子（翁）。結茅來此住，歲晚有誰同：我當初搭建茅屋（結茅）來此居住，如今一年將盡（歲晚），又有誰與我相伴呢？
荔子幾時熟，花頭今已繁：荔枝什麼時候成熟啊？你看那枝頭的花兒，如今已開得十分繁盛了。探春先揀樹，買夏欲論園：為了探訪春色（實為預定荔枝），要先去挑選中意的果樹；為了購買整個夏天的享受（鮮荔枝），恨不得和人商議把整座園子都盤下來（論園）。居士常攜客，參軍許扣門：詩人這個居士會常常邀請客人品嘗荔枝，參軍等同僚也將隨時叩門相見。明年更有味，懷抱帶諸孫：到了明年的荔枝季將更有滋味，我將懷抱著孫兒們一同來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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