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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江月五首》

2026-02-21 08:07阅读:

置散蠻荒 寄情江月
——讀蘇軾《江月五首》
紹聖二年1095年),蘇軾貶居惠州已至第三個年頭,身困蠻荒嶺南,遠離京城的政治紛擾,亦飽嘗貶謫生涯的清苦與孤寂。嶺南氣候殊異,不似中原四時分明,卻也藏着一份獨特的清幽之景。蘇軾曾淡然言曰:“菊花開時乃重陽,涼天佳月即中秋,不須以日月為斷也”,这份不執著於時序、不困於境遇的通透,正是他與逆境和解的人生智慧。這年九月,殘暑漸次消退,既望之後,月色愈發清皎澄澈,出落也愈顯遲緩。每至深夜,他常獨自登合江樓憑欄望月,或與友人同遊豐湖,入栖禪寺尋禪,訪羅浮道院問道,登逍遙堂寄懷,直至天曉方歸。途中偶讀杜甫“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之句,深覺道盡月夜清絕之境與心間難訴之慨,歎為古今絕唱,遂以其句為韻,賦《江月五首》。這一組詩,以月為精神媒介,以時間為行文脈絡,既細緻描摹出嶺南月夜的清冷幽絕之景,更深沉寄託了他置散蠻荒中的人生哲思,在江月清輝的撫慰下,完成了從羈旅傷懷到精神超脫的昇華,也讓後人深切見識了一代文豪“天地一沙鷗”般的曠達胸懷。
詩前小引,文辭清淡素淨卻意蘊深長,既是對作詩緣由的清晰交代,更是蘇軾貶謫心境的真實流露。“嶺南氣候不常”,寥寥五字,看似閒散敘景,實則暗藏着
他初來嶺南的不適與對異域環境的細緻體察;而“菊花開時乃重陽,涼天佳月即中秋,不須以日月為斷也”一句,則是他主動與嶺南生活和解的通透之語。不執著於中原的時序禮數,不困於貶謫境遇的巨大落差,唯順應自然、珍惜眼前清景,这份平和淡然的心態,也為全組詩奠定了曠達超脫的情感基調。
小引中,蘇軾詳細述說了自己深夜遊覽的蹤跡:登合江樓、遊豐湖、入栖禪寺、扣羅浮道院、登逍遙堂,從深夜至天曉,一路與清景相伴、與月色同行。这份深夜的遊覽,從非閒情逸致的消遣,而是他排遣羈旅孤寂、尋求心靈慰藉的重要方式。貶居惠州以來,他遠離故舊親朋、身處蠻荒異域,一生秉持的政治抱負難以施展,日常起居也備嘗清苦,唯有這嶺南的山水月色,能成為他漂泊歲月中的精神寄託,能懂他的孤高、撫他的憂傷。而杜甫“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之佳句,恰似一語中的,道盡了他眼中月夜的清絕之美與心中的千般感慨,遂以其句為韻作詩五首,既是對前賢的由衷致敬,更是借月抒懷、寄情山水,將個人的悲喜得失與天地的浩渺蒼茫相融相生。
這五首五言古詩,以“一更”至“五更”為清晰的時間線索,層層遞進、環環相扣,完整勾勒出月出、月升、月盛、月落至天明的全過程,結構嚴謹而渾然一體。每一首詩,皆以“山吐月”起筆,卻各有側重、各蘊深意,或描摹月色之清皎,或抒發羈旅之孤寂,或蘊含人生之哲思,最終在江月清輝的浸潤中,完成了從“傷己”到“忘我”的精神昇華。詩中巧用工筆,多用“玉塔”“冰輪”“江練”“玉鉤”等清雅意象,精緻勾勒出一幅清冷幽靜、意境深遠的嶺南月夜長卷,語言簡潔凝练而餘韻悠長,將自然之美與心靈之思完美融合,兼具詩情與哲理,頗合诗文賞析讀者對意境與深度的雙重期待。
一更之月,初露清輝,牽起故園之思:“一更山吐月,玉塔臥微瀾。正似西湖上,涌金門外看。”山巔之上,月色初吐,清輝灑遍江面,合江樓的身影倒映水中,如白玉寶塔靜臥於輕微波瀾之上,清雅而莊重。這澄澈月色、悠悠江景,竟讓他恍惚間憶起了故鄉的西湖,憶起了涌金門外的月夜盛景。一份濃濃的故鄉之思,不事雕琢,悄然藏在月色的映照之中,淡而彌堅、綿而不絕。“冰輪橫海闊,香霧入樓寒”,月光如潔淨冰輪,橫亘在遼闊江面,淡淡的香霧飄入樓中,帶來幾分清寒之意,恰如他此時的心境,清寂卻不淒涼,孤高而不頹廢。末句“停鞭且莫上,照我一杯殘”,則是一份隨遇而安的灑脫與通透,暫停前行的腳步,不追悔過往的榮辱,不憂慮未來的境遇,只借這一輪明月,飲盡杯中殘酒,與月色同醉,與自己和解,在清輝中安放一顆漂泊之心。
二更之月,月色愈濃,孤寂與溫柔相伴而生:“二更山吐月,幽人方獨夜。可憐人與月,夜夜江樓下。”二更時分,月色愈發皎潔,清輝遍灑,幽居於此的詩人,獨自守在這深沉的夜色之中,唯有明月默默相伴,夜夜相守於江樓之下,不棄不離。“可憐”二字,從非自憐自憫的哀歎,而是對自己與明月相依相伴的淡然歎惋。人為貶客,飄零無依、身如浮萍;月為清輝,千古永恆、澄澈不變,二者相伴,皆是世間清寂之物,皆是天地間的孤客,惺惺相惜。“風枝夕未停,露草不可藉”,夜風輕拂枝葉,終夜未歇,草葉上凝滿晨露,潮濕難以棲身,這淒清之景,恰如他貶謫生涯的坎坷與飄搖,難尋安身之所。末句“歸來掩關臥,唧唧蟲夜話”,則是一份與孤寂和解的通透,歸來閉門而臥,聽着窗外唧唧的蟲鳴,仿佛是暗夜中的私語,輕輕喧嚣了清寂的夜,也悄悄溫暖了孤寂的心,在清寒月色中尋得一份微小的慰藉。
三更之月,清絕萬物,禪意漸生,趨向忘我:“三更山吐月,栖鳥亦驚起。起尋夢中遊,清絕正如此。”三更月色,最是清皎澄澈,皎潔的月光穿透夜色,驚起了樹間棲息的鳥兒,詩人也從夢中驚醒,起身凝望這片月色,竟發現眼前的清絕之景,與夢中的景致一模一樣。此時的他,已然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唯有月色清輝,真實可觸、溫柔可感,成為連接夢境與現實的紐帶。“驅雲掃衆宿,俯仰迷空水”,月光驅散了空中的雲彩,掃盡了夜空中的星辰,抬頭低頭間,江面與夜空渾然一體、水天相接,令人恍惚迷離,仿佛置身於天地之間,徹底忘卻了自身的存在,忘卻了貶客的身份,忘卻了世間的紛擾。“幸可飲我牛,不須違洗耳”,化用許由洗耳避世的典故,暗含着他對世俗紛爭、宦海沉浮的深深厭棄,對清淨自在、與山水相伴的生活的由衷嚮往。既然已然貶居蠻荒,便不如徹底棄絕紛擾,如許由般坚守本心,與這江月、這山水為伴,不為外物所動,不為榮辱所牽。
四更之月,清輝達極,恰合杜詩絕妙景致:“四更山吐月,皎皎為誰明。幽人赴我約,坐待玉繩橫。”四更月色,皎潔無比、一塵不染,灑滿天地之間,詩人不禁低聲沉吟,這皎潔無瑕的月光,究竟是為誰而明?原來,是他心中的“幽人”前來赴約,與他一同坐待月色西斜,直至玉繩星橫掛夜空,共賞這天地間的清絕之景。這“幽人”,既是他遙念的知己,更是他心中的清淨本心,是他在逆境中始終坚守的精神家園,是他漂泊歲月中的精神慰藉。“野橋多斷板,山寺有微行”,深夜的野橋殘破不堪,多有斷板,難以通行,山寺之中,唯有細小的路徑隱現於月色之下,這荒涼之景,恰如他貶謫生涯的艱辛與淒涼,卻也藏着一份遠離塵囂的清淨與安寧。“今夕定何夕,夢中遊化城”,面對如此清絕的月色,詩人已然忘卻了時間,恍惚間仿佛在夢中遊歷於清淨無憂的化城,暫時忘卻了貶謫的苦難,擺脫了羈旅的孤寂,獲得了心靈的短暫解脫與安寧。
五更之月,月將西落,天將破晓,昇華於淡然:“五更山吐月,窗逈室幽幽。玉鉤還挂戶,江練卻明樓。”五更時分,月色漸淡,如彎彎玉鉤般輕輕挂在門戶之上,江面上的月光如潔白綢練般鋪展開來,依舊照亮了整座合江樓,清輝未减、意境猶存。“窗逈室幽幽”,窗外月色清淨澄澈,室內則顯得清幽寂寥,一外一內、一明一暗,恰如他此時的心境,淡然而清寂,經歷了一夜的與月相伴,心中的羈旅傷懷已然消散,只剩一份平和與通透。“星河澹欲曉,鼓角冷知秋”,夜空中的星河逐漸暗淡,天將破晓,遠處的鼓角之聲裊裊傳來,淒冷蒼涼之中,令人不覺察到秋意的濃厚。這秋意,既是自然的季節之聲,更是他貶謫生涯中淒涼心境的寫照,卻也藏着一份歲月沉淀的淡然。末句“不眠飜五詠,清切變蠻謳”,則是全組詩的精妙收尾,一夜無眠,反復吟誦這五首詩,原本清切雅致的詩韻,逐漸融入了嶺南的蠻謳之調,既是他與嶺南生活的漸漸相融、與異域環境的和解,更是他精神昇華的最好印證。他已然不再是那個悲歎貶謫、哀怨孤寂的文人,而是成為了一個能在蠻荒之地,與江月為伴、與山水相融,閒看月升月落、淡觀世事滄桑的曠達之士。
吟詠《江月五首》,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組描摹嶺南月夜的千古佳作,更是一個身處逆境卻依然坚守精神獨立、不卑不亢的蘇軾。這組詩,是蘇軾貶居惠州期間的代表作之一,更是他晚年精神世界的真實寫照。此時的他,已然遠離京城的政治中心,生活清苦簡樸,飽受蠻荒瘴霧的侵擾,卻依然能從自然景物中尋找心靈慰藉,主動將個人命運融入宇宙時空,在江月清輝的浸潤中,求索精神的解脫與心靈的安寧,这份通透與堅守,正是诗文赏析读者最為欣賞的精神品格。
詩中,蘇軾巧妙通過“月”的永恆不變與“人”的短暫飄零相對比,深刻闡釋了人生如寄、萬物齊一的莊子思想,這也是他晚年精神世界的重要支柱,支撐着他度過貶謫的艱辛歲月。他從一更的故鄉之思、羈旅傷懷,到二更的孤寂相伴、與夜和解,再到三更的禪意迷離、趨向忘我,四更的本心相遇、心靈解脫,最終至五更的精神昇華、與境相融,一步步褪去了個人的悲喜得失,逐漸實現了“忘我”的崇高境界。在他眼中,貶謫的苦難不過是天地間的滄海一粟,個人的榮辱得失,在永恆的江月面前,皆可淡然放下、一笑置之。這種“天地一沙鷗”般的曠達胸懷,不僅支撐着他度過了貶謫嶺南的艱辛歲月,更成為了中國古代士大夫在逆境中依然保持精神獨立、不折節屈志的崇高品格的生動體現,值得後人永遠品讀與敬仰。
嶺南的蠻荒之地,沒有京城的繁華喧囂,沒有故舊親朋的朝夕相伴,卻有江月清輝灑遍四野,有山水相依慰藉心靈。蘇軾以月為媒、以詩為箋,將心中的孤寂、故鄉的思念、人生的哲思,一一寄託於江月之中,寫出了清絕千古的詩句,也活出了通透灑脫的人生。他善於從平凡的自然景物中汲取精神力量,善於在逆境中與自己和解、與生活相融,這種積極達觀的人生態度,穿越千年歲月的滄桑,依然能帶給我們深深的啟迪,也讓這組詩成為古典詩文中“借景抒情、寓理於景”的典範之作。
如今,合江樓的月色依舊清皎如昔,東江的流水依舊潺潺不息,仿佛還在默默映照着那個深夜登樓、與月為伴、寄情抒懷的身影。《江月五首》這組詩,不僅是中國古典詩文中的不朽佳作,更是蘇軾曠達精神的永恆紀念。江月永照,詩韻流傳,那份置散蠻荒卻依然寄情江月的通透與堅守,那份在逆境中依然保持精神獨立的崇高品格,也將永遠被世人銘記、傳頌,在歲月的長河中,永遠閃耀着溫柔而堅定的光芒。


附原文《江月五首》并引
嶺南氣候不常。吾嘗云:菊花開時乃重陽,涼天佳月即中秋,不須以日月為斷也。今歲九月,殘暑方退,既望之後,月出愈遲。然予常夜起登合江樓,或與客遊豐湖,入栖禪寺,扣羅浮道院,登逍遙堂,逮曉乃歸。杜子美云: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此殆古今絕唱也。因其句作五首,仍以「殘夜水明樓」為韻。
一更山吐月,玉塔臥微瀾。正似西湖上,涌金門外看。冰輪橫海闊,香霧入樓寒。停鞭且莫上,照我一杯殘。
二更山吐月,幽人方獨夜。可憐人與月,夜夜江樓下。風枝夕未停。露草不可藉。歸來掩關臥,唧唧蟲夜話。
三更山吐月,栖鳥亦驚起。起尋夢中遊,清絕正如此。驅雲掃衆宿,俯仰迷空水。幸可飲我牛,不須違洗耳。
四更山吐月,皎皎為誰明。幽人赴我約,坐待玉繩橫。野橋多斷板,山寺有微行。今夕定何夕,夢中遊化城。
五更山吐月,窗逈室幽幽。玉鉤還挂戶,江練卻明樓。星河澹欲曉,鼓角冷知秋。不眠飜五詠,清切變蠻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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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五首》是蘇軾於宋哲宗紹聖二年(1095年)在惠州貶所創作的一組五言古詩。這組詩不僅描繪了惠州合江樓下東江、西江(今東江、西枝江)的月夜美景,更寄託了蘇軾在貶謫生涯中對人生、宇宙的深刻哲思,展現了他“天地一沙鷗”般的曠達胸懷。此時蘇軾已遠離政治中心,生活清苦,但他善於從自然景物中尋找慰藉。這組詩正是他將個人命運融入宇宙時空,尋求精神超脫的真實寫照。五首詩分別對應“一更”至“五更”,以時間為線索,完整展現了月出到天明的全過程,結構嚴謹。作者通過“月”的永恆與“人”的短暫對比,闡釋了人生如寄、萬物齊一的莊子思想,這是他晚年精神世界的重要支柱。詩中多用“玉塔”、“冰輪”、“江練”等意象,描繪出一幅清冷幽靜的嶺南月夜圖,語言簡潔而意境深遠。詩人通過對月亮的觀察,完成了從“傷己”到“忘我”的精神昇華,展現了中國古代士大夫在逆境中依然保持精神獨立的崇高品格。
讀蘇軾《江月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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