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次韻定慧欽長老見寄八首》
2026-02-20 08:08阅读:
神交方外
詩賦唱和
——讀蘇軾《次韻定慧欽長老見寄八首》
貶謫惠州的歲月,山高路遠,塵俗紛擾不絕,蘇軾卻於禪意清輝與詩情雅韻中,尋得一方安放心靈的凈土。宋哲宗紹聖二年(1095年),遠在蘇州定慧院的住持欽長老,念及流寓嶺南的故人,不辭萬里之遙,遣弟子卓契順馳赴惠州,既問候蘇軾起居安否,亦捎來其詩作《擬寒山十頌》。这份跨越千峰萬水的方外之誼,令蘇軾感念至深。細品欽長老詩作,語含璨、忍二禪師的通透圓融,卻無賈島、姚合的寒澀枯寂,意蘊清雅、質樸自然,蘇軾欣然次韻和詩八首,遂成《次韻定慧欽長老見寄八首》。這組詩,既是兩人詩賦唱和、心靈相契的千古佳話,更是蘇軾晚年貶謫生涯中,思想趨向佛老、於苦難中求索心靈解脫的真實寫照,字裏行間,既有方外之交的惺惺相惜,更蘊藏著一份超然物外、安之若素的人生智慧。
詩前小引,文字質樸無華卻情意綿長,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一段跨越萬里的方外神交。蘇州定慧長老守欽,與蘇軾素來相知相契,雖隔千山萬水、遠離塵囂,卻始終牽念著貶謫惠州的友人,不辭辛勞遣弟子卓契順千里馳援。一句真誠問安,一組禪意詩作,沒有世俗的客套,唯有方外之人最純摯的慰藉與掛念。蘇軾讀罷欽長老的擬寒山十頌,由衷歎賞,其語言兼具璨、忍
二禪師的通透達觀,脫去塵俗桎梏,直指本心;其詩風卻無賈島、姚合的寒澀枯寂,清新自然、意蘊深長,藏禪理於平淡之中。这份賞識,不僅是對詩作藝術的肯定,更是對知己心靈的懂惜,於是蘇軾欣然次韻和詩八首,以詩為媒,回贈这份跨越山海的情誼,亦借詩句抒發自身半生沉潛的禪思與貶謫中的心境。
這八首五言古詩,各自成篇卻又渾然一體,皆以佛老思想為內核,圍繞“隨緣”“無住”“空靜”的核心旨趣,將深奧難懂的禪理化為鮮活可感的生活意象,既富哲理思辨之妙,又不失人間烟火之溫,恰是蘇軾晚年心境的生動寫照。貶謫的苦難未曾磨滅他的赤子初心,反倒讓他在佛理禪意的浸潤中,逐漸卸下紛擾,實現心靈的超脫與昇華。
第一首詩,蘇軾以淺近通俗的日常景致,訴說自身通透的禪悟:“左角看破楚,南柯聞長滕。鉤簾歸乳鷰,穴紙出癡蠅。”世間的紛爭榮辱、宦海沉浮,於他而言,不過是如“破楚”之戰、“南柯”一夢般的虛幻泡影,毫無掛懷之地。而眼前的閒居景致,卻滿是生機與溫柔。輕鉤簾幕,任歸巢的乳燕安然棲息;憐惜癡蠅困於紙間,縱其破穴而出,重獲自由。“為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兩句,更將他的慈悲之心體現得淋漓盡致,於細微處見溫柔,於平凡中藏禪意,不輕賤小生命,不苛待世間物。末句“崎嶇真可笑,我是小乘僧”,既是對自身半生貶謫、崎嶇奔波的自嘲,更是一種通透的解脫。半生勞頓,不過是塵世羈絆,如今已然看淡,甘願做一名安於本心、慈悲憐憫的小乘僧,不貪大道虛名,只守一份澄澈初心。
第二首至第四首,則逐漸深入禪理内核,融合道家仙意與佛家空性,為自己描繪出一方清淨超然的精神家園。“鐵橋本無柱,石樓豈有門”,以虛無飄逸的意象,點破佛家“空”的真諦:世間萬物,皆為因緣和合而生,本無實體可執,唯有放下執著、心無雜念,方能見得生命本真;“松花釀仙酒,木客餽山飧”,勾勒出遠離塵囂、與世無爭的隱居生活,閒適自在、清貧卻安樂,不為俗事擾心,不為榮華牽念;末句“我醉君且去,陶云吾亦云”,更將這種超然灑脫發揮到極致,效仿陶淵明安貧樂道、隨心而活,不戀世俗相聚,不強求知己相伴,心境澄澈而自在。第三首中,“羅浮高萬仞,下看扶桑卑”,以羅浮山的高聳雄奇,喻自身精神境界的昇華,默坐於朱明洞間,心無雜塵、凝神靜慮,便可得“玉池自生肥”的禪悅,與自然相融、與禪理相通;“相逢莫相問,我不記吾誰”,則是忘我的最高禪境,忘卻自身、忘卻紛擾,忘卻貶客身份,唯有清淨本心,與天地共生、與禪意同在。第四首“幽人白玉觀,大士甘露滅”,將幽人的清淨寡慾與大士的慈悲渡化相融,點出“根塵各清淨,心境兩奇絕”的深刻禪理,同時亦坦陳自身修行的不足。“真源未純熟,習氣餘陋劣”,如已放之鷹,雖獲自由,仍有羈絆未脫,这份不飾偽、不逞強的真誠,更顯其修行的篤定與對本心的坚守。
第五首至第七首,則從幽遠禪理回归現實塵世,在貶謫的困境中,堅守慈悲本心、懷有悲天憫人之情。“誰言窮巷士,乃竊造物權”,蘇軾雖身處窮巷、淪為嶺南貶客,卻能於自然萬物中尋得自在與富足,“所見皆我有,安居受其全”,这份心境,正是佛家“隨緣而安、心無執著”的生動體現,不怨貧賤,不歎命運,安於当下、樂於其中。他曾戲作文章,不料卻引發千古學術之爭,儒墨對壘、紛擾不斷,而他本心無言,不為外物所動,不介入紛爭,唯有清淨自在,守一份初心不變。第六首中,“閒居蓄百毒,救彼跛與盲”,藏著他不減的慈悲與擔當,即便自身閒居貶所、身處困境,仍心念蒼生、憐憫百姓,依山築穴、掩埋暴骨,雖深知“區區效一溉,豈能濟含生”,自身之力微薄,難以普度萬物,卻依然盡己所能、不辭辛勞,这份濟世之心,不論窮達、不隨境遇,從未改變。第七首則回望半生、撫今追昔,“少壯欲及物,老閒餘此心”,年少時心懷天下、志在濟世安民,年老後雖閒居貶所、無力施展抱負,这份濟世初心卻未曾泯滅。“微生山海間,坐受瘴霧侵”,淡淡一筆,道盡貶謫嶺南的艱辛與淒涼,而鄧道士不辭辛勞前來問候、探訪呻吟中的他,这份溫暖,又為苦難歲月添了几分慰藉,末句“覆舟卻私渡,斷橋費千金”,暗含對世事無常、人生坎坷的感慨,亦藏著對自身困境的淡然與超脱,不怨天尤人,只安守当下。
第八首作為全組詩的收尾,則重回與欽長老的唱和之情,將禪意哲思與知己之誼完美交融,餘韻悠長、回味無窮:“淨名毘耶中,妙喜恒沙外。初無往來相,二土同一在。”蘇軾化用淨名(維摩詰)居毘耶城、妙喜世界遠在恒沙之外的典故,點出方外之交的真諦。真正的知己,從無世俗往來的羈絆,無需朝夕相伴,只需心意相通、精神同頻,便如同一處凈土,無分彼此、無隔遠近。而“云何定慧師,尚欠行腳債。請判維摩憑,一到東坡界”,則以詼諧灑脫的口吻,誠摯邀請欽長老前來惠州相聚,既有對知己的深切思念,亦有對共悟禪理、同賞山水的殷切期盼,讓這組唱和之作,在深奧禪意之外,多了几分溫暖真切的情誼,收束得圓融自然、意猶未盡。
讀罷這八首和詩,我們不僅可見蘇軾深厚的詩文造詣,更能讀懂他晚年貶謫生涯中的精神追求,亦能見識一段跨越萬里、超越世俗的方外神交。定慧欽長老與蘇軾,一個是清修寺院的住持,一個是流落嶺南的貶謫文人,身份懸殊、境遇各異,卻因禪意相知、因詩情相惜,一份千里問候,一組詩賦唱和,便成了歲月長河中最珍貴的慰藉。這種方外神交,不戀榮華富貴,不計貧賤境遇,唯有精神的契合與心意的相通,超越了世俗的羈絆與距離的阻隔,成為千古流傳的知己佳話。
這組詩,是蘇軾晚年思想轉向佛老的深刻寫照,他以通透的心境,將“白骨觀”“甘露滅”等深奧難懂的佛理,化為乳燕、癡蠅、乳鼠等平凡可感的生活意象,讓深奧哲理不再晦涩難解,讓清淨禪意融入人間烟火,這正是蘇軾詩作“以俗寫雅、以淺蘊深”的獨特魅力。此时的他,身處惠州貶所,飽受嶺南瘴霧的侵擾、世態炎涼的淬煉,卻能在佛理禪意中尋得心靈的解脫。在與欽長老的詩賦唱和中獲得精神的慰藉,不怨不艾、不卑不亢,以通透淡然的心態面對苦難,以慈悲溫柔的心懷對待萬物,活得出灑脫、守得住本心。
關於定慧欽長老的詳細記載,史料頗為有限,《景德傳燈錄》卷二三收有《隋州智門守欽大師傳》,其中僅有數行機緣語,記載其居所為隋州龍居山智門寺,與蘇軾所記的蘇州定慧院並不相符,今已難以確定二者是否為同一人。但其流傳下來的機緣語“兩鏡相對,為什麼中間無像?”師曰:“自己亦須隱。”曰:“鏡破臺亡時如何?”師竪起拳。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額上不帖牓。”
通透灑脫、直指本心,頗有禪門高僧的風範,與蘇軾詩中所體現的通透、淡然心境,頗多契合之處,這或許便是兩人能跨越身份、遠隔千里,成為方外知己的根本根源。
千年時光流轉,歲月滄桑變遷,這組詩賦唱和之作依舊在文壇流傳,蘇軾與欽長老的方外神交,也依然被世人稱頌不已。這八首詩,不僅是詩文藝術的佳作,更是蘇軾在苦難中求超脫、在困境中守本心的精神寫照。它穿越千年歲月,告訴我們:無論身處何種人生困境,經歷何種磨難挫折,都能在精神的契合中尋得慰藉,在禪意的通透中獲得力量,守一份慈悲本心,存一份淡然通透,便能在紛擾世間,尋得屬於自己的一方心靈棲息之地,活得出屬於自己的灑脫與安寧。
附原文《次韻定慧欽長老見寄八首》并引
蘇州定慧長老守欽,使其徒卓契順來惠州,問予安否,且寄擬寒山十頌。語有璨、忍之通,而詩無島、可之寒,吾甚嘉之,為和八首。
左角看破楚,南柯聞長滕。鉤簾歸乳鷰,穴紙出癡蠅。為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崎嶇真可笑,我是小乘僧。
鐵橋本無柱,石樓豈有門。舞空五色羽,吠雲千歲根。松花釀仙酒,木客餽山飧。我醉君且去,陶云吾亦云。
羅浮高萬仞,下看扶桑卑。默坐朱明洞,玉池自生肥。從來性坦率,醉語漏天機。相逢莫相問,我不記吾誰。
幽人白玉觀,大士甘露滅。根塵各清淨,心境兩奇絕。真源未純熟,習氣餘陋劣。譬如已放鷹,中夜時掣紲。
誰言窮巷士,乃竊造物權。所見皆我有,安居受其全。戲作一篇書,千古發爭端。儒墨起相殺,予初本無言。
閒居蓄百毒,救彼跛與盲。依山作陶穴,掩此暴骨橫。區區效一溉,豈能濟含生。力惡不己出,時哉非汝爭。
少壯欲及物,老閑餘此心。微生山海間,坐受瘴霧侵。可憐鄧道士,攝衣問呻吟。覆舟卻私渡,斷橋費千金。
淨名毘耶中,妙喜恒沙外。初無往來相,二土同一在。云何定慧師,尚欠行腳債。請判維摩憑,一到東坡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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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韻定慧欽長老見寄八首》是蘇軾於宋哲宗紹聖二年(1095年)在惠州貶所所作的一組五言古詩。這組詩不僅是蘇軾與僧人朋友慧欽長老的唱和之作,更是他晚年貶謫生涯中思想轉向佛老、尋求心靈解脫的深刻寫照。這八首詩圍繞著“隨緣”、“無住”、“空靜”等佛家思想展開,展現了蘇軾“苦難中求超脫”的精神境界。蘇軾將深奧的佛理(如“白骨觀”、“甘露滅”)化為生動的意象(乳燕、癡蠅),使詩歌既富有哲理又不失生活氣息。其蘇軾將深奧的佛理(如“白骨觀”、“甘露滅”)化為生動的意象(乳燕、癡蠅),使詩歌既富有哲理又不失生活氣息。
定慧欽長老(即守欽禪師)是蘇州定慧院的住持,與蘇軾交好。《景德傳燈錄》卷二三收有《隋州智門守欽大師傳》,僅有數行機緣語,然所居寺院並非蘇州定慧院,不知是否此定慧欽長老。謹錄其機緣語如下。“隋州龍居山智門寺守欽圓照大師,僧問:‘兩鏡相對,為什麼中間無像?’師曰:‘自己亦須隱。’曰:‘鏡破臺亡時如何?’師竪起拳。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額上不帖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