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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次韻高要令劉湜峽山寺見寄》

2026-02-25 07:52阅读:

和名剎詩作 寄孤高情志
——讀蘇軾《次韻高要令劉湜峽山寺見寄》
紹聖二年1095年),貶居惠州的蘇軾,收到高要縣令劉湜寄來的峽山寺題詠詩,遂循其韻腳和詩以酬,作《次韻高要令劉湜峽山寺見寄》。這首詩以嶺南千年名剎峽山寺為媒介,以文人唱和為契機,將名剎雄奇清幽之景、自身貶谪困頓之境、與友人惺惺相惜之情,巧妙融于筆端,最終昇華為清高自守、超然物外的人生情志,既是文人間才情的切磋,更是兩顆清高之心的遙相呼應,是蘇軾嶺南貶谪詩中兼具景、情、理,且盡顯文人風骨的佳作。
全詩脈絡清晰,情感層次豐富,以“和詩寄志”為核心,形成了“起→承→轉→合”的完整結構,每一部分皆紧扣“名剎唱和”與“清高情志”两大核心,意蘊深遠。开篇以“新聞妙無多,舊學閑可束”破題,流露貶谪後遠離朝堂紛擾、心向清淨的淡泊心境,而“猶當隱季生,未遽逃梅福”則以古人自比,直言自己雖有隱居之心,卻仍坚守本心、不媚世俗,不願决然遁世,既藏着對自身才學難以施展的隱憂,更顯示出孤高自持的節操,為全詩的情志抒發奠定了堅實基礎。
詩的中間部分,既是對名剎景致的描摹,也是對自身境遇與友誼的抒發,將“和名剎詩作”的緣起與“寄清高情志”的主旨緊密結合。蘇軾以生動筆觸勾勒出峽山寺的雄奇與清幽:“仰看泉落珮,俯聽石響轂”以比喻與擬聲,將山泉飛瀉的姿態與撞石的聲音形象化,如在眼前、如在耳畔;“千峰瀉清駛,一往無回躅”則以磅礴氣勢,寫出群山間山泉奔涌的靈動,既見名剎山水之奇,更藏清淨超然之氣,這份清淨,正是蘇軾與友人安放清高情志的精神家園。與此同時,詩中穿插敘寫自身的貶谪境遇:“君看嶺嶠隘,我欲巾笥蓄”寫嶺南地勢的狹隘与自身的困頓,卻以“巾笥蓄”的心境,將困境與清淨景致一同珍藏;“骨銷讒口鑠,膽破獄吏酷”直白點出“烏臺詩案”以來的迫害与屈辱,卻未流露出絲毫諂媚妥協,反而更顯歷經磨難仍坚守本心的堅韌,这份堅韌,正是清高情志的生動體現。
友人劉湜的唱和詩,是這首詩的重要契機,詩中對友誼的抒發,更讓清高情志多了一份共鳴與溫情。“驚聞尺書到,喜有新詩辱”一句,將收到友人書信與詩作的欣喜之情寫得真切自然,“辱”字所蘊含的謙遜,不僅是文人間的禮節,更藏着兩人歷經宦海沉浮、情志相投的默契。蘇軾遙想友人登臨峽山寺題詠的情景,以“遙知清遠寺,不稱空洞腹”推崇友人的才情与清高,暗合自身心境。兩人雖天各一方,卻以名剎為媒、以詩作為橋,傳達着共同的人生追求,那份不慕榮華、堅守本心的清高,成為兩人友誼的核心底色。此外,“故人老猶仕,世味薄如縠”既寫對友人老而仕宦的感慨,也抒發自身對世俗官場的淡然疏離,世味的淡薄與清高的堅守形成鮮明對比,進一步深化了詩的主旨。
詩的尾段,將情感與哲思推向高潮,完成了清高情志的最終昇華。“人間無南北,蝸角空出縮”化用典故,看透世俗紛爭与仕途進退的無謂,擺脱了境遇困顿帶來的羈絆;“天人同一夢,仙凡無兩錄”則以超然的哲思,打破天道与人事、仙人与凡人的界限,認為世間榮華富貴、貧困磨難皆如夢境,唯有堅守內心的清淨與清高,才是人生的真諦。“陋邦真可老,生理亦粗足”體現出蘇軾随遇而安的心境,他已然接受貶謫的境遇,學會在清貧中尋找生活的希望,不怨天尤人、不媚俗妥協,達到了清高自持的最高境界。而“便回爇天焰,長作照海燭”一句,更是直抒胸臆,表達了徹底放棄對仕途榮華的執著,願以自身的通透與豁達,坚守清高本心、照亮人生的決心,既是對自身心境的總結,也是對友人的慰藉,成為全詩的情感與主旨歸宿。
從藝術特色來看,這首詩用典自然渾成,比喻生動形象,毫無斧鑿之痕。無論是司馬季主、梅福的典故,還是“蝸角之爭”的化用,都與詩的情境、自身境遇及清高情志高度契合,既豐富了詩的內涵,也體現了蘇軾深厚的文學修養。比喻的運用更是精妙,“寸田結初果,秀若銅生綠”以銅生綠喻精神修養的收穫,“泉落珮”“石響轂”以自然之景喻清高之質,“蹇驢步武碎”以跛驢喻境遇困顿,皆生動形象、含蓄深沉,讓抽象的情志變得具體可感。此外,全詩語言雄奇之中藏清寂,淒涼之中見堅韌,句式參差錯落,節奏明快流暢,景、情、理三者完美融合,既寫名剎之雅、唱和之誼,更寫清高之志、通透之心,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風格。
總而言之,《次韻高要令劉湜峽山寺見寄》是一首兼具文學價值與精神力量的佳作。蘇軾以和友人名剎詩作為契機,不僅傾訴了自身的貶谪境遇與人生感慨,更將歷經磨難仍不為世俗所動的清高節操,淋漓盡致地寄寓其中。這份清高,不是冷漠避世,而是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堅守;这份情志,不是孤高自賞,而是與友人志同道合的共鸣與慰藉。全詩以名剎為媒介,以唱和為線索,以情志為核心,完美詮釋了“和名剎詩作 寄清高情志”的深刻内涵,也讓我們看到了蘇軾“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豁达与堅韌,成為蘇軾嶺南貶谪詩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篇章。


附原文《次韻高要令劉湜峽山寺見寄》
新聞妙無多,舊學閑可束。猶當隱季生,未遽逃梅福。空腸吐餘思,靜似蠶綴簇。寸田結初果,秀若銅生綠。荊棘掃誠盡,梨棗憂不熟。高人寧鑄金,下士乃服玉。君看嶺嶠隘,我欲巾笥蓄。曾攀羅浮頂,亦到朱明谷。旋觀真歷塊,歸臥甘破屋。故人老猶仕,世味薄如縠。偶從越女笑,不怕蠻江浴。驚聞尺書到,喜有新詩辱。應憐五管客,曾作八州督。骨銷讒口鑠,膽破獄吏酷。壠雲不易寄,江月乃可掬。遙知清遠寺,不稱空洞腹。蹇驢步武碎,短瑟絃柱促。仰看泉落珮,俯聽石響轂。千峰瀉清駛,一往無回躅。狂雷失晤語,過電不容目。要知僧長饑,正坐山少肉。人間無南北,蝸角空出縮。仇池九十九(仇池有九十九泉,予嘗夢至,有詩。)嵩山三十六(子由近買田陽霍,北望嵩山,甚近)天人同一夢,仙凡無兩錄。陋邦真可老,生理亦粗足。便回爇天焰,長作照海燭(爇天焰見退之詩。近黃魯直寄詩云:蓮花合裏一寸燭,牝馬海中燒百川。魯直蓋近有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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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韻高要令劉湜峽山寺見寄》是蘇軾在紹聖二年(1095年)於惠州貶所,酬和高要縣令劉湜寄詩之作。此詩借酬唱之機,以雄奇筆觸描繪峽山寺(今廣東清遠)險峻景象,並寄寓了深邃的人生感悟與超然物外的情懷。劉湜:時任高要(今廣東肇慶)縣令,與蘇軾有詩文往來。峽山寺位於北江峽山(今清遠),是嶺南名剎。
新聞妙無多,舊學閑可束:新聽聞的、玄妙的道理並不多,舊日所學的知識,也儘可捆束起來,閒置一邊了。猶當隱季生,未遽逃梅福:這兩句連用兩個漢代典故,表明自己對“隱逸”的態度。隱季生:司馬季主,西漢初年著名的隱士,在長安市肆賣卜,雖為隱者,卻仍處人間。梅福,西漢人,曾任南昌尉,後因不滿王莽專政,棄家求仙,傳說成仙。
空腸吐餘思,靜似蠶綴簇:空空的肚腸(比喻內心)傾吐著殘餘的思緒,那份寧靜,猶如春蠶在蠶簇上吐絲作繭。寸田結初果,秀若銅生綠:方寸心田(寸田)結出了初步的果實,其秀美之姿,宛如青銅生出了綠鏽(銅綠)。
荊棘掃誠盡,梨棗憂不熟:荊棘雜草(比喻外在的困難、障礙)確實已經掃除乾淨了,卻又開始擔心梨樹和棗樹(比喻內在的追求、成果)能否成熟。高人寧鑄金,下士乃服玉:德行高潔之人(高人)寧可像煉金一樣砥礪自身;而見識淺薄之人(下士)卻只知佩戴美玉(追求外表華飾)。
君看嶺嶠隘,我欲巾笥蓄:您看那嶺南的山嶺(嶺嶠)如此險峻狹窄(隘),而我卻想將它們捲入頭巾、收進箱笥(巾笥)裡儲藏起來。曾攀羅浮頂,亦到朱明谷:我曾攀登過羅浮山的絕頂,也曾到過朱明谷的深處。
旋觀真歷塊,歸臥甘破屋:轉眼看來,人生真如駿馬飛越土塊般短促;我如今歸來,甘心臥於這破舊的屋中。故人老猶仕,世味薄如縠:老朋友年紀已老卻仍在官場任職,而世間人情滋味已淡薄如輕紗。
偶從越女笑,不怕蠻江浴:偶爾學著越地女子的模樣(在江邊)嬉笑,也不怕在嶺南的江河中沐浴。驚聞尺書到,喜有新詩辱:驚喜地聽到您的書信送到,更高興的是有您的新詩惠贈(“辱”是謙辭,意為承蒙您贈詩,是對我的抬愛)。
應憐五管客,曾作八州督:應當憐憫我這個流落五管之地的客子(罪臣),我也曾做過統領八州的都督(指曾任多州知州)。蘇軾歷知密、徐、湖、登、杭、潁、揚、定等八州,並曾任兵部尚書、禮部尚書等要職,政績卓著。骨銷讒口鑠,膽破獄吏酷:我的骨頭幾乎被讒言銷蝕,我的肝膽曾被酷吏嚇破。
壠雲不易寄,江月乃可掬:隴頭(遠方)的雲彩不易寄託(相思),但江中的明月卻可以捧取(共賞)。遙知清遠寺,不稱空洞腹:我遙想那清遠的峽山寺,恐怕不會贊同(或配不上)我這空空洞洞的肚腹(一無所有的狀態)。
蹇驢步武碎,短瑟絃柱促:跛腳的驢子(或指行走艱難)腳步細碎(前行不易);短小的瑟琴,弦柱緊密(音調急促)。仰看泉落珮,俯聽石響轂:抬頭看見山泉落下,聲如佩玉相擊;低頭聽見溪流沖激石頭,聲如車輪滾動。
千峰瀉清駛,一往無回躅:千座山峰彷彿傾瀉著清泉急速奔流,一去不返,毫無猶豫駐足。狂雷失晤語,過電不容目:狂雷炸響,使人瞬間失語;閃電掠過,快得不容人睜眼看清。要知僧長饑,正坐山少肉:要知道僧人之所以長期挨餓,正是因為山中缺乏肉食。仇池九十九,嵩山三十六:(嚮往那)有九十九泉的仇池山,和三十六峰的嵩山。
天人同一夢,仙凡無兩錄:天上仙人與世間凡人,其實同處一場大夢之中;仙籍與凡錄,並無根本的區別。陋邦真可老,生理亦粗足:這簡陋的邊遠之地(指惠州)確實可以終老,日常的生計也大致夠用。便回爇天焰,長作照海燭:(我)便要迴轉那曾經灼烤天地的烈焰,長久地化作一支照耀大海的蠟燭。
讀蘇軾《次韻高要令劉湜峽山寺見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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