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遷居》
2026-02-26 07:55阅读:
顛沛方定居
冷眼觀世界
——讀蘇軾《遷居》
紹聖四年(1097年),貶居惠州已近三載的蘇軾,在數度輾轉遷徙之後,於白鶴峰築就新居,遂揮筆作《遷居》一詩,以記其事、以抒其懷。這首詩不事雕琢、質樸自然,以平實之筆錄下貶謫惠州以來的顛沛歲月,既寫地理居所的最終安頓,更寫精神世界的歸宿與昇華。詩中無半分怨憤悲戚,唯有對命運的通透體悟、對自然的赤誠親切,以及閱盡滄桑後“冷眼觀世界”的超然心境,將其“此心安處是吾鄉”的人生哲學淬煉得更為醇厚深刻,成為其晚年貶謫文學中兼具溫情與哲思、凝練與厚重的佳作。
詩前小序字字質樸、語淺意深,寥寥數語便道盡數年顛沛:紹聖元年至三年間,蘇軾兩遷合江樓、兩居嘉祐寺,輾轉無定、身如浮萍。直至卜築白鶴峰、新居落成,一句“庶幾其少安乎”,語氣中藏着數年遷徙的疲憊,更蘊含着對安定的淺淺期盼。這份“安”,從非僅是肉身居所的安定,更是心靈的棲居與安放,為全詩“顛沛方定居”的核心主旨悄然埋下伏筆。
詩的开篇,以時間為縱脈,簡練而真切地勾勒出數年遷徙的歷程:“前年家水東,回首夕陽麗。去年家水西,濕面春雨細。”沒有悲歎泣訴,沒有怨天尤
人,唯有對往昔風景的平淡回望,水東的夕陽、水西的春雨,皆是瑣碎日常中的瑣細風光,卻在蘇軾的筆下顯得溫柔澄澈。“東西兩無擇,緣盡我輒逝”一句,直抒胸臆地道破心境:遷徙的身不由己,並未帶來半分怨懟,反而讓他在磨難中學會了順應因緣、隨遇而安。這種不為境遇所縛、不為紛擾所困的淡然,正是“冷眼觀世界”的底色,以平和之心對待世事流轉,以通透之心接納人生起伏。
“今年復東徙,舊館聊一憩。已買白鶴峰,規作終老計。”詩意陡然轉折,從數年的輾轉飄零,落到如今的安定歸宿。白鶴峰,一個飽含仙氣的地名(白鶴為道家仙禽,象徵清淨超然),不僅是蘇軾規劃中的終老之所,更是他精神境界的寄託與安放。即便身處貶所、身陷塵囂,仍能在凡塵居所中,寄寓對清淨超然、精神自由的追求。至此,“顛沛方定居”的主旨得以清晰顯現:歷經數次遷徙的顛沛磨礪,終於尋得可安身立命之地,更尋得可安放心靈的精神家園。
接下來的四句,筆鋒一轉,鋪陳描摹新居周圍的景致,意境渾然、頗具畫意:“長江在北戶,雪浪舞吾砌。青山滿牆頭,?鬌幾雲髻。”詩中的“長江”實指東江,其濤濤江水橫亘北窗之外,雪白浪花輕盈翻舞,拍擊着門前臺階;四周青山環繞,峰巒疊翠,遠望如女子頭上烏黑濃密的髮髻,生動雅致、形神兼備。這裏的景致,從非孤冷寂寥的客景,而是與居所、與人相融共生的親切之景,蘇軾以擬人的筆觸,將自然之景寫得可觸可感、溫暖澄澈。在這青山綠水的環擁之中,他得以遠離朝堂紛擾、拋卻世俗雜念,靜心觀照世界、安放心灵,那份“冷眼”之中,也多了幾分對自然的熱愛、對生活的熱忱,讓“冷眼”不再是冷漠,而是通透中的溫柔。
“雖慚抱朴子,金鼎陋蟬蛻。猶賢柳柳州,廟俎薦丹荔。”蘇軾以古人自比,進一步深化了自身的超然心境。抱朴子葛洪,乃東晉道教理論家、煉丹家,能於金鼎中煉成丹藥,如蟬蛻般羽化登仙、超然塵外,蘇軾自謙不及;但他認為,自己尚且勝過貶謫柳州、最終卒於異鄉的柳宗元。至少自己還有新居可居,有丹荔可品,有青山綠水相伴,不必在困頓中苦苦掙扎、終老孤寒。這種對比,從非貶低他人、抬高自己,而是對自身境遇的清醒認知與坦然接納:不攀附仙跡、不妄自菲薄,不怨歎困頓、不沉淪悲戚,這正是“冷眼觀世界”的深刻內涵:清醒、通透、從容、不卑不亢。
詩的尾段,筆鋒一揚,將個人情志昇華為人生哲思,將“冷眼觀世界”的心境推向極致:“吾生本無待,俯仰了此世。念念自成劫,塵塵各有際。”蘇軾坦言,自己的一生本無須依賴任何外物,俯仰之間、輕鬆從容,便可了卻此生;世間每一個心念的生滅,皆自成一個劫波(佛家所謂極長的時空單位);世間每一粒微塵,皆有其自身的邊際與世界、規律與歸宿。這種對人生、對世界的通透认知,讓他得以跳出自身的境遇桎梏,以更宏大、更超然的視角看待世事紛擾。“下觀生物息,相吹等蚊蚋”一句,可謂“冷眼”心境的精髓之筆:俯瞰世間芸芸眾生,他們的爭競較量、紛擾糾纏,在閱盡滄桑的蘇軾看來,不過如蚊蚋嗡鳴般瑣碎無謂、不值一提。這份“冷”,從非冷漠無情,而是閱盡滄桑後的淡然,是看透紛爭後的清靜,是精神世界達到絕對自由與昇華的鮮明標誌。
綜觀《遷居》一詩,以“遷徙”為叙事線索,以“定居”為情感歸宿,以“冷眼”為精神心境,脈絡清晰、層次分明、意蘊深遠。蘇軾寫顛沛,卻無半分悲戚;寫定居,卻無半分貪戀;寫世界,卻無半分糾纏。數次遷徙的磨難,磨去了他的少年銳氣,卻煉就了他的通透淡然;居所的安定,不僅是肉身的棲居之所,更是心靈的安放之地。“顛沛方定居”,是歷經磨難後的通透與收穫,是“苦盡甘來”的精神歸宿;“冷眼觀世界”,是精神自由後的清醒與超然,是“閱盡千帆”的人生境界。這首詩,不僅是蘇軾自身貶謫境遇的真實寫照,更將其“此心安處是吾鄉”的人生哲學,傳達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所謂安定,從不在外物,而在內心;所謂冷眼,從非冷漠,而是通透。在苦難中尋求精神自由,在顛沛中安放赤子之心,在紛擾中保持清醒通透,這便是蘇軾《遷居》一詩,留給後人最寶貴、最深刻的精神財富。
附原文《遷居》
吾紹聖元年十月二日至惠州,寓合江樓,是月十八日遷於嘉祐寺。二年三月十九日復遷于合江樓,三年四月二十日復歸於嘉祐寺。時方卜築白鶴峰之上,新居成,庶幾其少安乎。
前年家水東,回首夕陽麗。去年家水西,濕面春雨細。東西兩無擇,緣盡我輒逝。今年復東徙,舊館聊一憩。已買白鶴峰,規作終老計。長江在北戶,雪浪舞吾砌。青山滿牆頭,?鬌幾雲髻。雖慚抱朴子,金鼎陋蟬蛻。猶賢柳柳州,廟俎薦丹荔。吾生本無待,俯仰了此世。念念自成劫,塵塵各有際。下觀生物息,相吹等蚊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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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居》作於紹聖四年(1097年),是蘇軾晚年貶謫文學的代表作,它記錄的不僅是一次地理位置的移動,更是精神在苦難中的再次定居。詩中不見怨憤,唯有對命運的透徹理解、對自然的親切觀照,以及在有限境遇中尋求無限精神自由的努力。這是蘇軾“此心安處是吾鄉”人生哲學的又一次深刻實踐。
前年家水東,回首夕陽麗:前年我的家在水東,如今回首望去,只記得那時夕陽的景色十分明麗。去年家水西,濕面春雨細:去年我的家搬到了水西,記得那時細密的春雨沾濕了臉龐。東西兩無擇,緣盡我輒逝:無論是水東還是水西,我都無從選擇;因緣既盡,我便離去。水東:指歸善縣城所在的位置,位於東江的東岸。水西:指惠州州治所在,即東江的西岸。
今年復東徙,舊館聊一憩:今年我又一次向東遷徙,在舊日的館舍中暫且休息。已買白鶴峰,規作終老計:我已經買下了白鶴峰的地,規劃將其作為終老此生的居所。白鶴峰:惠州地名,富有仙氣(白鶴是道家仙禽),暗示了其對此地精神境界的寄託,雖是凡塵居所,卻有仙境之志。
長江在北戶,雪浪舞吾砌:浩蕩的東江(長江)就在我家北窗之外,如白雪般的浪花,彷彿在我門前的臺階上飛舞。青山滿牆頭,?鬌幾雲髻:青翠的山巒堆滿了牆頭,那山峰的姿態,就像女子頭上幾個烏黑濃密的髮髻(?鬌)。?鬌:女子髮髻的美稱。
雖慚抱朴子,金鼎陋蟬蛻:雖然慚愧比不上葛洪(抱朴子),能在金鼎中煉成丹藥,如蟬蛻般羽化登仙。抱朴子:東晉道教理論家、煉丹家葛洪,號抱朴子。猶賢柳柳州,廟俎薦丹荔:但尚且比柳宗元(柳柳州)強一些,還有廟堂的祭品(丹荔)可以供奉。柳柳州:唐代文學家柳宗元,因參與永貞革新失敗,被貶至柳州,最終卒於貶所。他是唐代貶謫文人的悲劇代表,在困頓中終老異鄉。
吾生本無待,俯仰了此世:我這一生,本無須依賴任何外物,只需俯仰之間,便能了卻此生。念念自成劫,塵塵各有際:每一個心念的生滅,就自成一個劫波(極長的時空單位);每一粒微塵,都有它自己的邊際與世界。下觀生物息,相吹等蚊蚋:往下觀看那芸芸眾生的呼吸吐納,他們相互吹噓、爭競,在我看來,與蚊蚋(蚊蟲)的嗡鳴紛擾沒有兩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