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東新橋》
2026-02-27 07:46阅读:
架設津樑
造福羅浮
——讀蘇軾《東新橋》
紹聖三年(1096年),貶居惠州的蘇軾,目睹當地江溪合流處舊橋屢壞、百姓渡水艱難,恰逢羅浮道士鄧守安築造東新浮橋、栖禪院僧希固修築西新橋,二橋同年六月畢工,蘇軾欣然作《東新橋》與《西新橋》二詩,以記其盛、以頌其功。在此,我們且選《東新橋》爲例,略加剖析,以品嘗鼎羹。這首詩以雄奇筆觸描摹東新橋的壯麗雄姿,追述百姓昔日渡水之艱,贊揚築橋者的善舉與匠心,更藏着蘇軾心繫蒼生、憂民憂物的民本情懷,完美契合“架設津樑
造福羅浮”的主旨,既是對一座橋的頌歌,更是對為民造福者的敬意,成為蘇軾嶺南貶谪詩中兼具氣勢與溫情的佳作。
詩前小序,質樸簡練,既交代了東新橋築造的緣由、形制與背景,也點明了詩作的創作初衷。二橋竣工,蘇軾作詩“落之”,以紀其事、以頌其德。小序中“多廢壞,以小舟渡”一語,寥寥數字便點出了百姓昔日渡水的艱難,為後文詩中對百姓喜獲津樑的描摹、對築橋善舉的贊揚,埋下了伏筆,也讓“造福羅浮”的主旨有了堅實的現實根基。東新橋以“四十舟為二十舫,鐵銷石矴,隨水漲落”,既見築橋者鄧守安的匠心巧思,也顯示出這座浮橋的實用與堅固,為百姓往來提供了長久的便利,
這便是“架設津樑”的核心意義所在。
詩的开篇,以雄奇的想象與誇張的筆觸,生動描摹出東新橋的壯麗雄姿,氣勢磅礴、畫面感十足。“羣鯨貫鐵索,背負橫空霓”,將連接舟舫的鐵索比作貫穿群鯨的巨鏈,將浮橋比作橫貫天空的霓虹,以奇絕的比喻,勾勒出浮橋的雄偉氣象;“首搖翻雪江,尾插崩雲溪”,則以擬人的手法,寫出浮橋隨波輕搖、縱貫江溪的態勢,江水濤濤如“雪”,溪山高聳入“雲”,詩境雄闊而壯麗。“機牙任信縮,漲落隨高低”,細寫浮橋的精巧設計,其可隨江水漲落自由伸縮,既體現了築橋者的智慧,也暗示了這座橋能經受江水磨礪、長久為百姓所用的堅固。“轆轤卷巨索,青蛟挂長堤”,進一步描摹浮橋的細節,卷動巨索的轆轤、如青蛟般垂挂長堤的繩索,將靜態的橋寫得生動靈活,仿佛有了生機與氣力。
緊接着,詩筆一轉,從橋的雄姿,轉到橋建成後帶來的福祉,以及百姓的喜悅之情,直抒“造福羅浮”的主旨。“奔舟免狂觸,脫筏防撞擠”,直白點出浮橋帶來的實際便利,往來舟筏不必再懼怕相撞,百姓渡水也不必再擔驚受怕。而“一橋何足云,歡傳廣東西。父老有不識,喜笑爭攀躋”,則以通俗質樸的語言,描摹出百姓獲得津樑後的狂喜與熱切。一座橋看似微不足道,卻讓喜訊传遍嶺南東西,連不識字的父老鄉親,也紛紛歡笑着爭相登橋,親身感受這份便利。“魚龍亦驚逃,雷雹生馬蹄”,以側面烘托的手法,既寫出橋的雄偉氣勢,也暗喻橋建成後,江面上的險象不再,往來更為安寧,與前文百姓渡水之艱形成鮮明對比,進一步凸顯出“架設津樑”的深遠意義。
在描摹完百姓的喜悅之後,詩人撫今追昔,回首百姓昔日渡水的艱難與苦況,更顯示出築橋善舉的彌足珍貴。“嗟此病涉久,公私困留稽”,一聲歎息,飽含着蘇軾對百姓長期遭受渡水之苦的憐憫,長久以來,百姓渡水艱難,無論公私往來,都會因渡水而滯留遲緩,飽受困擾。“姦民食此險,出沒如鳧鷖。似賣失船壺,如去登樓梯”,則進一步寫出昔日渡水之險帶來的弊端:投機奸民憑藉這份險惡,往來出沒、謀取私利,百姓渡水,如同面臨丟失船壺的危險,又如同艱難登樓般費力。“不知百年來,幾人隕沙泥”,一語道盡其中的慘狀,數百年間,不知有多少百姓,因渡水之險而墜入江中、葬身沙泥,語氣中滿是痛惜與憐憫。這幾句詩,既回溯了過去的苦況,也更反衬出東新橋的建成,對百姓而言,可謂是雪中送炭、功德無量,更深化了“造福羅浮”的主旨。
“豈知濤瀾上,安若堂與閨。往來無晨夜,醉病休扶攜”,詩意一轉,從昔日的苦況,回到如今的安寧,對比強烈、情感飽滿。誰能想到,曾經濤濤洶涌、險象環生的江面上,如今竟安穩得如同屋舍與閨房一般;百姓往來,無論清晨黑夜,即便醉酒患病,也無需他人扶持,便能安心渡過。這幾句詩,既寫出了浮橋帶來的安寧與便利,也藏着蘇軾看到百姓得以安享其利時的欣慰與喜悅,其心繫蒼生、憂民憂物的民本情怀,在字裏行間悄然流露。
詩的尾段,轉到對築橋者、當地官員的贊揚,以及對橋梁長久留存的囑託,讓詩的意境進一步昇華,也讓“架設津樑
造福羅浮”的主旨更具深遠意義。“使君飲我言,妙割無牛雞。不云二子勞,歎我捐腰犀”,寫蘇軾與當地官員對談,官員讚歎他捐出犀帶資助築橋的善舉,卻未曾提及築橋者鄧守安與希固的辛勞,蘇軾雖未直言,卻在詩中暗含對二位築橋者的敬意。正是他們的匠心與辛勞,才有了這兩座造福百姓的津樑。而“我亦壽使君,一言聽扶藜。常當修未壞,勿使後噬臍”,則是蘇軾對當地官員的囑託與勸告:他祝願官員長壽,更勸誡其要在橋梁尚未損壞之時,便加以修繕,切勿等到毀壞後再後悔莫及。這份囑託,不僅體現了蘇軾的深謀遠慮,更藏着他對百姓長久安寧的深切期盼,架設津樑非一日之功,守住津樑、讓其長久造福百姓,更需用心經營。
綜觀《東新橋》一詩,以“橋”為核心線索,以“架設津樑
造福羅浮”為主旨,脈絡清晰、情感飽滿,兼具雄奇氣勢與溫情暖意。蘇軾以雄奇的筆觸寫橋之壯麗,以質樸的語言寫民之喜悅,以痛惜的口吻寫昔之苦況,以真誠的囑託寫久遠之計,將橋的雄姿、民的疾苦、善的光輝、心的憐憫,完美融於筆端。這首詩,不僅是對東新橋的頌歌,更是對築橋者匠心善舉的讚揚,是對百姓獲得福祉的欣慰,更是蘇軾民本情怀的生動體現。“架設津樑”,架起的不僅是連接江溪兩岸的交通之橋,更是連接官民、慰藉民心的溫情之橋;“造福羅浮”,福澤的不僅是當時往來的百姓,更是此後世代嶺南子民。在這首詩中,蘇軾褪去了文人的閒情逸致,多了一份為民憂慮、為民歡喜的赤子之心,讓這座東新橋,不僅成為惠州的一道名勝,更成為蘇軾心繫蒼生的精神象徵,流傳久遠、餘味無窮。
附原文《東新橋》
惠州之東,江溪合流,有橋,多廢壞,以小舟渡。羅浮道士鄧守安始作浮橋,以四十舟為二十舫,鐵銷石矴,隨水漲落,榜曰東新橋。州西豐湖上有長橋,屢作屢壞,栖禪院僧希固築進兩岸,為飛閣九間,盡用石鹽木,堅若鐵石,榜曰西新橋。皆以紹聖三年六月畢工,作二詩落之(《兩橋詩敘》)。
羣鯨貫鐵索,背負橫空霓。首搖翻雪江,尾插崩雲溪。機牙任信縮。漲落隨高低。轆轤卷巨索,青蛟挂長堤。奔舟免狂觸,脫筏防撞擠。一橋何足云,歡傳廣東西。父老有不識,喜笑爭攀躋。魚龍亦驚逃,雷雹生馬蹄。嗟此病涉久,公私困留稽。姦民食此險,出沒如鳧鷖。似賣失船壺,如去登樓梯。不知百年來,幾人隕沙泥。豈知濤瀾上,安若堂與閨。往來無晨夜,醉病休扶攜。使君飲我言,妙割無牛雞。不云二子勞,歎我捐腰犀(二士造橋,余嘗助施犀帶)。我亦壽使君,一言聽扶藜。常當修未壞,勿使後噬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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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新橋》是蘇軾於宋哲宗紹聖三年(1096年)在惠州貶所,為當地新建橋樑所作的一首詩。這首詩不僅記錄了蘇軾參與惠州基礎設施建設的功績,更展現了他身處逆境仍心繫民生、以實幹造福一方的儒者情懷。
兩橋詩序的大致內容是:惠州的東面,東江與西枝江汇合,那裏有座橋,但大多已損壞廢棄,人們衹能用小船擺渡。羅浮山的道士鄧守安首次倡議建造浮橋,用四十艘船連成二十組船筏,以铁链和石錨固定,能隨水位漲落而昇降,橋名題為「東新橋」。惠州西面的豐湖(即西湖)上有座長橋,屢次修建又屢次損壞。棲禪院的僧人希固主持修築,加固兩岸橋基,建起九間凌空飛架的閣道式橋屋,全部採用堅硬的「石鹽木」建造,堅固得如同鐵石,橋名題為「西新橋」。
羣鯨貫鐵索,背負橫空霓:一羣巨鯨(比喻浮船)被鐵索貫穿,共同背負起橫跨天空的彩虹(比喻橋身)。首搖翻雪江,尾插崩雲溪:橋頭(首)在翻滾如雪的江濤中搖動,橋尾(尾)直插入彷彿能使雲崩散的深溪。機牙任信縮。漲落隨高低:橋上的機關(機牙)可隨意收放,橋身隨著江水漲落而自如升降。轆轤卷巨索,青蛟挂長堤:用轆轤(絞盤)捲起巨大的鐵索,整座橋就像一條青蛟,懸掛在長堤之上。奔舟免狂觸,脫筏防撞擠:讓奔馳的船隻免於狂亂碰撞,使脫離的竹筏(或小舟)防止互相擠撞。
一橋何足云,歡傳廣東西:一座橋樑哪裏值得多說?但歡慶的消息卻傳遍了廣南東路和廣南西路(整個嶺南地區)。父老有不識,喜笑爭攀躋:連不認識的鄉親父老,也都喜笑顏開,爭相攀登、行走於橋上。魚龍亦驚逃,雷雹生馬蹄:連水中的魚龍都因大橋的威勢而驚慌逃遁;橋上車馬奔騰,聲如雷鳴雹落。
嗟此病涉久,公私困留稽:可歎這渡河之苦(“病涉”)已持續太久,無論公事私事,都因耽擱延誤而困頓不堪。姦民食此險,出沒如鳧鷖:奸詐之徒靠這險境謀利,像野鴨水鷗般在渡口出沒(指壟斷擺渡、敲詐勒索)。似賣失船壺,如去登樓梯:(那時渡河)就像賣了“失船壺”(一種遇險時幫助浮生的葫蘆,喻指失去最後保障),又像去攀登懸空的樓梯。不知百年來,幾人隕沙泥:不知這百年来,已有多少人葬身江底的沙泥之中。
豈知濤瀾上,安若堂與閨:(昔日的渡河者)哪裏能想到,如今在這波濤洶湧的江面之上,竟能安穩得如同在自家的廳堂與內室一般。往來無晨夜,醉病休扶攜:人們無論清晨還是深夜都可以往來通行,即便是喝醉了或生了病,也無需他人攙扶。
使君飲我言,妙割無牛雞:知州(“使君”,指惠州知州方子容)採納了我的建議,像高明的廚師分解牛羊一樣(籌劃此事),卻沒有(勞民傷財地)宰殺牛雞。不云二子勞,歎我捐腰犀:(大家)不說道士鄧守安、僧人希固二人的辛勞,卻感歎我捐獻了犀角帶。
我亦壽使君,一言聽扶藜:我也要為知州大人您祝壽進言,請您聽取我這拄著藜杖的老朽一言。常當修未壞,勿使後噬臍:(對於橋樑這樣的公共設施)應當在它尚未損壞時就經常維護修繕,不要等到徹底毀壞後再來懊悔,那時就追悔莫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