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九成臺銘》

2026-03-19 07:1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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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九成之臺 銘萬籟和順
——讀蘇軾《九成臺銘》
《九成臺銘》是蘇軾晚年極具通透之氣的銘文佳作，作於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正月初一，當時他自海南貶所北歸，途經廣東韶州（今韶關），受韶陽太守狄咸款待，受邀為其新建的樓臺題銘。這座樓臺原名“聞韶臺”，相傳是舜帝南巡奏《韶》樂之地，蘇軾與友人蘇伯固建議改名“九成臺”，取《尚書》“簫韶九成”之意。《韶》樂演奏九章方得完備，既貼合舜帝奏韶的典故，更寓意“和順完備、萬事有成”。全文以九成臺為載體，以《韶》樂為線索，提出深刻哲思：真正的《韶》樂，並非具象的樂器、樂譜，而是自然萬籟的和諧共生與人間人心的和順相融。蘇軾借這篇銘文，既讚頌九成臺的清雅意境，也抒發了晚年歷經滄桑後的通達超脫，更寄寓了對天下太平、人心和順的美好期許，精準契合“築九成之臺，銘萬籟和順”的核心主旨。
《九成臺銘》的創作，恰逢蘇軾人生的重要節點，他歷經多年貶謫，自海南北歸，心境已然從憤懣沉鬰轉為通透超脫。而韶州的九成臺、舜帝奏韶的典故，恰好成為他抒發哲思、寄寓期許的載體，也成就了這篇兼具意境與思想的銘文。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蘇軾結束了

海南儋州的貶謫生涯，踏上北歸之路，正月初一途經韶州。彼時的韶州，是舜帝南巡時演奏《韶》樂的傳說之地，當地太守狄咸恰逢新建一座樓臺，原名“聞韶臺”，便是為了紀念舜帝奏韶之事。狄咸久聞蘇軾才名，又知其北歸途經此地，便盛情款待，懇請蘇軾為這座新樓臺題寫銘文。蘇軾與友人蘇伯固一同登臨此臺，俯瞰韶州山水，感念舜帝《韶》樂的傳說，建議將“聞韶臺”改名為“九成臺”。“九成”二字，源自《尚書·益稷》中“簫韶九成，鳳皇來儀”，意為《韶》樂需演奏九章方能完備，既呼應了舜帝奏韶的典故，更賦予樓臺更深的寓意。“九成”象徵和諧完備、萬事和順，既貼合自然萬籟的共生之態，也暗合人心和順、天下太平的美好願景。蘇軾欣然應允作銘，以玉局散吏的身份，寫下這篇《九成臺銘》，將自己晚年的人生感悟、對《韶》樂精神的解讀，以及對天下和順的期許，盡數熔鑄於筆墨之間。此時的蘇軾，已年近六十六歲，半生宦海沉浮，遍歷貶謫之苦，卻始終能在困境中尋得精神的安寧。北歸途中的他，褪去了年少的鋒芒，多了幾分歷經滄桑後的通透，這份心境，也讓《九成臺銘》擺脫了晦澀的議論，多了幾分自然清雅與從容超脫，將“萬籟和順”的哲思，藏於山水意境之中。
全文篇幅凝練，文辭清雅，脈絡清晰，以銘文的體例，先敘《韶》樂的興衰；再闡發“韶樂不亡、存於萬籟”的哲思；最後寄寓天下和順的期許，將樓臺之景、自然之韻、哲思之深融為一體。既貼合“築九成之臺，銘萬籟和順”的核心，也盡顯蘇軾晚年的通透心境。
開篇“韶陽太守狄咸新作九成臺，玉局散吏蘇軾為之銘曰”，開篇簡潔明瞭，交代作銘的緣由：韶陽太守狄咸新建九成臺，蘇軾以玉局散吏的身份，為其譔寫銘文，既點明瞭寫作背景，也體現了蘇軾與狄咸的交誼。
“自秦並天下，滅禮樂，韶之不作，蓋千三百二十有三年。其器存，其人亡，則韶既已隱矣，而況於人器兩亡而不傳”，追溯《韶》樂的興衰歷程：自秦朝統一天下，毀滅禮樂，《韶》樂便不再演奏，至今已有一千三百二十三年。蘇軾感慨，即便當年演奏《韶》樂的樂器還在，演奏者已然消亡，《韶》樂也早已隱匿；更何況如今樂器與演奏者皆已消亡，《韶》樂更無從傳承。這一段，看似在惋惜《韶》樂的失傳，實則為後文闡發“韶樂不亡”的觀點鋪墊，形成轉捩，凸顯哲思。“雖然，韶則亡矣，而有不亡者存。蓋常與日月寒暑晦明風雨並行於天地之間”，筆鋒一轉，提出核心觀點：《韶》樂的具體形式雖然消亡了，但它的精神卻從未消亡，始終與日月、寒暑、晦明、風雨一同，存在於天地之間。這裏的“不亡者”，便是《韶》樂所象徵的和諧、和順之道，也是蘇軾全文所要闡釋的核心，為後文解讀“萬籟和順”埋下伏筆。
“世無南郭子綦，則耳未嘗聞地籟也，而況得聞其天。使耳聞天籟，則凡有形有聲者，皆吾羽旄幹戚管磬匏絃”，引經據典，闡釋“天籟即韶樂”的觀點：如果世間沒有像南郭子綦那樣能體悟自然的人，便無法聽到地籟，更談不上聽到天籟；而一旦能聆聽天籟，那麼天地間所有有形有聲之物，都可以成為演奏《韶》樂的樂器。羽旄、干戚（古代樂舞的道具），管磬、匏絃（古代樂器），舉凡樂器，皆在其中。蘇軾以《莊子》中“南郭子綦聞天籟”的典故，打破了“韶樂需依托樂器演奏”的固有認知，指出韶樂的精神，本就藏於自然萬籟之中。“嘗試與子登夫韶石之上，舜峰之下，望蒼梧之眇莽，九疑之聯緜。覽觀江山之吐吞，草木之俯仰，鳥獸之鳴號，衆竅之呼吸，往來唱和，非有度數，而均節自成者，非韶之大全乎！”，描繪九成臺上所見之景，將自然萬籟與韶樂精神相融：蘇軾邀請友人一同登臨韶石之上、舜峰之下，遠望蒼梧山的蒼茫、九嶷山的連綿，觀賞江山吞吐、草木俯仰，聆聽鳥獸鳴號、眾竅呼吸，這些自然之聲相互唱和，沒有固定的章法，卻自然形成和諧的節奏，這不正是《韶》樂的完整境界嗎？這一段，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山水萬籟，將“萬籟和順”的意境具象化，也印證了前文“韶樂不亡，存於天地”的觀點——自然的和諧，便是最本真的《韶》樂。
“上方立極以安天下，人和而氣應，氣應而樂作，則夫所謂簫韶九成，來鳳鳥而舞百獸者，既已粲然畢陳於前矣”，由自然萬籟延伸至人間和順，寄寓美好期許：君主若能確立正道、安定天下，便能實現人心和順，人心和順則天地之氣相應，氣相應則樂聲自然興起，到那時，《尚書》中所說的“簫韶九成，鳳皇來儀、百獸率舞”的盛世景象，便會清晰地呈現在眼前。這一句，將自然的和諧與人間的和順相連，既闡釋了“韶樂精神”的深層內涵不僅是自然萬籟的和順，更是人心的和順、天下的太平。也寄托了蘇軾對盛世的期許，彰顯了他晚年“以和為美”的通透心境。“建中靖國元年正月一日”，文末標註作銘時間，恰逢正月初一，新年伊始，既呼應了蘇軾北歸的新起點，也讓“和順”的寓意更添一份吉祥，暗含“新歲啟新，萬籟和順”的美好期許，讓全文的意境更顯圓滿。
《九成臺銘》以“築九成之臺，銘萬籟和順”為核心，借九成臺的興建、《韶》樂的傳說，闡發了“自然萬籟皆韶樂，人心和順即盛世”的深刻哲思，既藏著蘇軾晚年的通透超脫，也寄寓了對天下和順的美好願景，意蘊深遠，耐人尋味。九成臺的興建，並非單純的樓臺修築，而是對舜帝《韶》樂精神的傳承。蘇軾將“聞韶臺”改為“九成臺”，既貼合舜帝奏韶的典故，更賦予樓臺“和諧完備、和順有成”的寓意，讓這座樓臺成為“萬籟和順”的載體，承載著對自然和諧、人間和順的向往。至於詮釋韶樂真義，闡明萬籟之和，乃是全文的核心。蘇軾打破了“韶樂依賴樂器、樂譜”的固有認知，指出真正的《韶》樂，並非具象的形式，而是自然萬籟的和諧共生。山水吐吞、草木俯仰、鳥獸鳴號，皆是韶樂；更是人心的和順、天下的太平，唯有人和、氣和，才能彰顯韶樂的精神，這便是“萬籟和順”的真諦。其間寄晚年哲思，顯通透心境，亦是文中深意。歷經半生貶謫，北歸後的蘇軾，心境已然通透超脫。他不再執著於仕途的得失，而是從自然萬籟中體悟和諧之道，認為真正的美好，不在於外在的形式，而在於內在的和順。自然的和順、人心的和順、天下的和順。這種哲思，既是對自身人生的總結，也是對世人的啟示：唯有順應自然、心懷和順，才能在世事變遷中安身立命。與此同時，祈天下太平，抒濟世情懷，則成了蘇軾的祝願。蘇軾並非單純地寄情山水、抒發個人心境，更將個人感悟上升到對天下的期許。他認為，君主端正正道、人心和順，便能實現天下太平，再現“簫韶九成，鳳皇來儀”的盛世景象，這份期許，藏著他始終未改的濟世情懷，也讓“萬籟和順”的內涵更加深厚。
築就九成之臺，承載舜韶之韻；鐫刻萬籟之和，寄托通透之心。《九成臺銘》篇幅雖短，卻意蘊悠長，它讓我們看到，蘇軾晚年的智慧，不在於針砭時弊的鋒芒，而在於順應自然、心懷和順的從容。真正的和諧，從來不是刻意追求的形式，而是自然萬籟的共生、人心的向善、天下的安寧，這份“萬籟和順”的哲思，跨越千年，依然能給我們帶來心靈的安寧與啟示。

附原文《九成臺銘》
韶陽太守狄咸新作九成臺，玉局散吏蘇軾為之銘曰：
自秦并天下，滅禮樂，韶之不作，蓋千三百二十有三年。其器存，其人亡，則韶既已隱矣，而況於人器兩亡而不傳。雖然，韶則亡矣，而有不亡者存。蓋常與日月寒暑晦明風雨並行於天地之間。世無南郭子綦，則耳未嘗聞地籟也，而況得聞其天。使耳聞天籟，則凡有形有聲者，皆吾羽旄干戚管磬匏絃。嘗試與子登夫韶石之上，舜峰之下，望蒼梧之眇莽，九疑之聯緜。覽觀江山之吐吞，草木之俯仰，鳥獸之鳴號，衆竅之呼吸，往來唱和，非有度數，而均節自成者，非韶之大全乎！上方立極以安天下，人和而氣應，氣應而樂作，則夫所謂簫韶九成，來鳳鳥而舞百獸者，既已粲然畢陳于前矣。
建中靖國元年正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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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的《九成臺銘》作於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正月初一，是他自海南貶所北歸途中，途經廣東韶州（今韶關）時的作品。當時他途經韶州，受到太守狄咸的款待，並受邀為新建的“九成臺”題寫銘文。九成臺原名“聞韶臺”，相傳是舜帝南巡奏《韶》樂之地。蘇軾與友人蘇伯固建議將其改名為“九成臺”，取《尚書》中“簫韶九成”（《韶》樂演奏九章）之意，寓意更深。蘇軾在文中提出了一個深刻的哲學命題：真正的《韶》樂（象徵和諧與盛世）並不在於具體的樂器或樂譜，而在於自然萬物的和諧運行（天籟）與人心的和順（人和）。他認為，只要天下太平、人心和順，那麼《韶》樂的精神就無處不在，充分體現了他晚年通達、超脫的人生境界。
韶陽太守：韶州（今廣東韶關）的太守；狄咸：時任韶陽太守；玉局散吏：蘇軾從海南儋州遇赦北歸，行至英州（今廣東英德）時，朝廷授予他朝奉郎、提舉成都府玉局觀的職務（閑職），并準許他“在外州軍任便居住”。蘇軾因此自稱為“玉局翁”、“玉局散吏”，後人則尊稱其為“蘇玉局”或“玉局仙”。韶：指《韶》樂，相傳為舜帝所作，象徵和諧、盛世。
秦並天下，滅禮樂：秦朝統一六國後，廢除古代禮樂制度。韶之不作：《韶》樂不再演奏。作，演奏。蓋千三百二十有三年：大概一千三百二十三年（蘇軾推算的時間）。
人器兩亡：演奏《韶》樂的人（樂師）與樂器皆消亡。南郭子綦：《莊子·齊物論》中的人物，善於體悟自然，能聆聽天籟。地籟：自然界的聲音，如風聲、鳥鳴等。天籟：天地間最本真、最和諧的聲音。
羽旄干戚：古代樂舞中使用的道具，羽旄指羽毛和旄牛尾，干戚指盾牌和戰斧。管磬匏絃：古代樂器，管指竹管樂器，磬指石制樂器，匏指葫蘆制樂器，絃指弦樂器。
韶石、舜峰：韶州境內的山水，相傳為舜帝奏韶之地；蒼梧、九疑：均為古代山名，相傳舜帝南巡時病逝於蒼梧，葬於九嶷山。眇莽：形容草木蒼茫茂密。聯緜：連綿不絕。
7. 江山之吐吞：形容江山起伏，如吞吐般壯闊；衆竅之呼吸：指自然界各種孔竅發出的聲音，如風聲、泉聲等；有度數：有固定的章法、節奏；均節自成：自然形成和諧的節奏。
上方立極以安天下：君主確立正道，安定天下。上方，指君主。立極，確立正道。人和而氣應：人心和順，天地之氣便會相應。簫韶九成：《韶》樂演奏九章方能完備。粲然畢陳：清晰、完整地呈現。
建中靖國元年：公元1101年，北宋徽宗年號，這一年蘇軾自海南北歸，不久後病逝。正月一日：新年第一天，暗含“新歲啟和”的寓意。

讀蘇軾《九成臺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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