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延州來季子贊》并引
2026-03-20 07:23阅读:
真人不死 其魂永生
——讀蘇軾《延州來季子贊》并引
《延州來季子贊》並引是蘇軾作於紹聖年間(1094年~1098年)的一篇贊文,專為春秋時期吳國賢公子季札(延州來季子)而作。當時蘇軾正處於貶謫生涯之中,歷經宦海沉浮,對賢才的堅守、處世的智慧有著更為深刻的體悟,季札“讓國”的高風亮節、“知不可為而不為”的通透,恰好契合他的心境。全文以敘議結合的方式,先梳理季札的生平事跡,為其“不諫夫差”的行為辯護,再將季札與張良併稱,高度推崇二人“有化無死”的精神境界,深刻闡釋“真人不死,其魂永生”的核心。真正的“真人”,並非肉體不滅,而是其賢德與精神跨越時空、永遠留存。通篇文辭莊重,情感沉鬰,既有對季札的由衷讚頌,也藏著蘇軾自身的處世思考,精準契合“真人不死,其魂永生”的主旨,盡顯蘇軾的識見與情懷。
《延州來季子贊》並引的創作,恰逢蘇軾紹聖年間貶謫之時,彼時他屢遭貶謫,遍歷人生坎坷,對世事無常、賢才難遇有著深刻的體悟。季札作為春秋時期的賢公子,以讓國聞名,卻因吳國將亡時未進諫夫差而遭後世非議,蘇軾有感於此,寫下這篇贊文,既讚頌季札的賢德,也為其辯護,更借季札的精神,抒發自身的處世思考與精神追求。
季札,又稱延州來季子,是吳國國君壽夢的小兒子,自幼賢德,以“讓國”之舉聞名諸侯。壽夢去世後,季札本應繼承王位,卻屢次推辭,將王位讓給兄長及侄子,甘願退居幕後,這份“棄國如遺”的高風亮節,被後世所稱道。但歷史上也有人批評季札,認為他在吳王夫差無道、吳國瀕臨滅亡之際,未像伍子胥那樣極力進諫,是失職之舉。蘇軾在貶謫期間,細讀《春秋》,梳理季札的生平事跡,對這種批評不以為然。他深知,夫差殘暴無道,伍子胥輔佐闔廬稱霸,卻被夫差像對待奴僕一樣殺害,如此昏庸之君,即便季札進諫,也只會徒勞無益,甚至可能招致殺身之禍。季札的“不諫”,並非失職,而是“知不可為而不為”的大智慧,是明哲保身、不做無用之功的通透。與此同時,蘇軾將季札與張良併稱,認為二人皆是“不死者”。他們的肉體雖會消亡,但賢德與精神卻永遠留存,影響後世。彼時的蘇軾,雖身處貶謫困境,卻始終堅守自身的德行與操守,季札“委蛻而行”的超脫精神,恰好與他的心境相契合,因此,他寫下這篇贊文,既為季札辯謗,也借季札的精神自勉,傳遞“真人不死,其魂永生”的核心哲思。
通篇分為引文與贊文兩部分,引文以《春秋》史實為依據,梳理季札的生平事跡,為其“不諫夫差”辯護,闡釋其賢德與智慧。贊文以凝練莊重的語言,讚頌季札的德行,點明“有化無死”的核心。行文層層遞進,既具史實的嚴謹,也具贊文的深情,完美契合“真人不死
其魂永生”的核心主旨。
引文敘事詳實,議論精辟,先梳理季札的生平關鍵事跡,再針對後世對季札的非議展開辯護,層層遞進,既展現了季札的賢德與長壽,也凸顯了他“知不可為而不為”的大智慧,為後文讚頌其“不死”精神鋪墊基礎。“魯襄公十二年,吳子壽夢卒。延州來季子,其少子也,以讓國聞於諸侯,則非童子矣。至哀公十年冬,楚子期伐陳,季子救陳,謂子期曰:‘二君不務德而力爭諸侯,民何罪焉?我請退,以為子名,務德而安民。’乃還。時去壽夢卒,蓋七十七年矣,而能千里將兵,季子何其壽而康也。然其卒不書於春秋”,開篇梳理季札的關鍵事跡:魯襄公十二年,吳王壽夢去世,季札作為壽夢的小兒子,此時已不是孩童,卻以讓國之舉聞名諸侯;到魯哀公十年冬天,楚國子期攻打陳國,季子率軍救陳,卻對子期說,兩國君主不修養德行、爭奪諸侯之位,百姓何罪之有,於是主動退兵,讓子期獲得名聲,勸其修養德行、安撫百姓。此時距離壽夢去世已有七十七年,季札仍能千里統兵,足見其長壽且康健,唯獨他的去世,未被《春秋》記載,為季札的生平添了幾分遺憾,也暗含蘇軾對季札的惋惜。
“哀公之元年,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句踐使大夫種因太宰噽以行成於吳,吳王許之,子胥諫不聽,則吳之亡形成矣。季子觀樂於魯,知列國之廢興於百年之前。方其救陳也,去吳之亡十三年耳,而謂季子不知,可乎?”,針對後世非議,展開第一次辯護:魯哀公元年,夫差在夫椒擊敗越國,勾踐派人求和,夫差應允,伍子胥極力勸諫卻未被採納,此時吳國滅亡的徵兆已經顯現。而季札曾在魯國觀賞樂舞,能從樂舞中預知各國百年後的興衰,如此有遠見的人,在救陳之時,距離吳國滅亡衹有十三年,豈能不知吳國將亡?蘇軾以反問的語氣,駁斥了“季子不知吳國將亡”的說法,凸顯季札的遠見卓識。“闔廬之自立也,曰:‘季子雖至,不吾廢也。’是季子德信於吳人,而言行於其國也。且帥師救陳,不戰而去之,以為敵國名,則季子之於吳,蓋亦少專矣”,進一步佐證季札的賢德與影響力:闔廬自立為吳王時曾說,即便季子回來,也不會廢除他的王位,可見季札的德行與信譽深得吳國人信任,他在吳國擁有極高的威望。而且他率軍救陳,卻不戰而退,為敵國留名,說明他在吳國擁有一定的權力,並非無權進諫,為後文“不諫是智慧”埋下伏筆。“救陳之明年,而子胥死。季子知國之必亡,而終無一言於夫差,知言之無益也。夫子胥以闔廬霸,而夫差殺之如皂隸,豈獨難於季子乎!烏乎悲夫!吾是以知夫差之不道,至於使季子不敢言也”,點明季子“不諫”的真相,完成辯護:救陳的第二年,伍子胥被夫差殺害。季子深知吳國必亡,卻始終未對夫差進一言,並非失職,而是知道進言毫無益處。伍子胥輔佐闔廬稱霸,對吳國有大功,卻被夫差像對待奴僕一樣殺害,如此無道的君主,即便季子進諫,又能有什麼用呢?甚至可能像伍子胥一樣招來殺身之禍。蘇軾的辯護,既凸顯了季子的通透與智慧,也暗含對夫差無道的痛斥、對伍子胥悲劇的惋惜。
“蘇子曰:延州來季子、張子房,皆不死者也。江左諸人好談子房、季札之賢,有以也夫。此可與知者論,難與俗人言也”,提出核心觀點,交代作贊緣由:蘇軾認為,季札與張良,都是“不死者”。他們的肉體雖然會消亡,但他們的賢德與精神卻永遠留存,不會消亡。江南士人喜愛談論張良與季札的賢德,是有道理的,這種“不死”的精神,衹能與有識之士探討,難以被俗人理解。這一段,既將季札與張良並稱,凸顯季札的賢德地位,也點明瞭“真人不死,其魂永生”的核心主旨,為後文的贊文鋪墊。
贊文篇幅凝練,語言莊重,以詠頌的口吻,讚頌季札的德行,闡釋“有化無死”的內涵,將季札的賢德與“真人”的境界相連,深化“真人不死
其魂永生”的主旨,情感真摯,意蘊深遠。“泰伯之德,鍾於先生”,開篇點明季札賢德的淵源:吳國始祖泰伯的至德,都凝聚在季札身上。泰伯是古代聖賢,以讓國聞名,季札繼承了泰伯的德行,這份“讓國”的高風亮節,正是他賢德的核心,也為後文“棄國如遺”做了鋪墊。“棄國如遺,委蛻而行”,讚頌季札的超脫精神:季札將王位視為無足輕重之物,如同丟棄廢棄物一般甘願讓國,這種境界,就像道家所說的“委蛻而行”。擺脫肉體的束縛,順應自然,超然物外,不被權力、名利所牽絆,盡顯其通透超脫的品格。“坐閱春秋,幾五之二”,簡要概括季札的長壽與閱歷:季札歷經漫長歲月,見證了春秋時期的興衰變遷,活了近百歲(“幾五之二”指接近五分之二的百年,即近百歲),這份長壽,既讓他得以見證更多世事,也讓他的賢德與智慧得以更好地傳承。
“古之真人,有化無死”,點明核心主旨:古代的“真人”,並非肉體不滅,而是能夠順應自然變化,即便肉體消亡,其精神與賢德也會永遠留存,實現“無死”的境界。這一句,既呼應了前文“延州來季子、張子房,皆不死者也”的觀點,也深刻闡釋了“真人不死
其魂永生”的真諦——真正的永生,是精神的永恒。
《延州來季子贊》並引,以“真人不死,其魂永生”為核心,借季札的生平事跡,既為其“不諫夫差”辯護,也讚頌其“讓國”的高風亮節與超脫精神,深刻闡釋了“真人”的內涵與“永生”的真諦,既藏著蘇軾對賢才的推崇,也寄寓了自身的處世思考與精神追求,意蘊深遠。真人不死,非關肉體;其魂永生,在於賢德。本篇不僅是一篇讚頌賢才的贊文,更是蘇軾精神追求的生動體現。它告訴我們,真正的不朽,從來不是肉體的長存,而是賢德與精神的傳承;唯有堅守德行、超然物外,才能成為“真人”,實現精神的永生,這份道理,跨越千年,依然具有深刻的啟示意義。
附原文《延州來季子贊》并引
魯襄公十二年,吳子壽夢卒。延州來季子,其少子也,以讓國聞于諸侯,則非童子矣。至哀公十年冬,楚子期伐陳,季子救陳,謂子期曰:“二君不務德而力爭諸侯,民何罪焉?我請退,以為子名,務德而安民。”乃還。時去壽夢卒,蓋七十七年矣,而能千里將兵,季子何其壽而康也。然其卒不書於春秋。哀公之元年,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句踐使大夫種因太宰噽以行成於吳,吳王許之,子胥諫不聽,則吳之亡形成矣。季子觀樂於魯,知列國之廢興於百年之前。方其救陳也,去吳之亡十三年耳,而謂季子不知,可乎?闔廬之自立也,曰:“季子雖至,不吾廢也。”是季子德信於吳人,而言行於其國也。且帥師救陳,不戰而去之,以為敵國名,則季子之於吳,蓋亦少專矣。救陳之明年,而子胥死。季子知國之必亡,而終無一言於夫差,知言之無益也。夫子胥以闔廬霸,而夫差殺之如皂隸,豈獨難於季子乎!烏乎悲夫!吾是以知夫差之不道,至於使季子不敢言也。蘇子曰:延州來季子、張子房,皆不死者也。江左諸人好談子房、季札之賢,有以也夫。此可與知者論,難與俗人言也。作延州來季子贊曰:
泰伯之德,鍾於先生。棄國如遺,委蛻而行。坐閱春秋,幾五之二。古之真人,有化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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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來季子贊》大約作於創作於紹聖年間(1094年~1098年),是蘇軾為春秋時期吳國賢公子季札(季子)所作的贊文。蘇軾在文中高度讚揚了季札“讓國”的高風亮節,並將其與張良並稱,認為他們是“不死”的賢者。蘇軾認為季札繼承了吳國始祖泰伯的“至德”,將王位視如敝履,體現了道家“委蛻而行”的超脫精神。針對歷史上有人批評季札在吳國將亡時不進諫,蘇軾為其辯護。他認為季札深知夫差無道,進言無益且可能招致殺身之禍(如伍子胥的下場),這種“知不可為而不為”是一種大智慧。以故蘇軾將季札與張良並稱,認為他們雖然肉體消亡,但其賢德精神(“有化無死”)永存於世,影響深遠。
真人,道家指修養達到最高境界、超然物外的人。延州來季子:指季札,春秋時期吳國賢公子,因封於延州來,故稱延州來季子。
魯襄公十二年(公元前551年)、哀公十年(公元前485年):均為春秋時期的紀年。吳子壽夢:吳國國君,季札的父親。讓國:指季札推辭繼承王位,讓給兄長及侄子。非童子矣:指此時季札已成年,並非孩童。
楚子期:楚國將領。務德:修養德行。安民:安撫百姓。蓋七十七年矣:大概七十七年。壽而康:長壽且康健。卒不書於春秋:季札的去世未被《春秋》記載。
夫椒:古地名,今江蘇太湖附近。句踐:越國國君。大夫種:越國大夫文種。太宰噽:吳國太宰,善於阿諛奉承。行成:求和。子胥:伍子胥,吳國大臣,輔佐闔廬稱霸,後被夫差殺害。亡形:滅亡的徵兆。
觀樂於魯:季札曾出使魯國,觀賞各國樂舞,並從樂舞中預知各國興衰。闔廬:吳國國君,夫差的父親。不吾廢也:賓語前置,即“不廢吾”,不會廢除我(的王位)。德信於吳人:德行與信譽被吳國人信任。
少專:擁有一定的權力與自主權。皂隸:奴僕,此處形容夫差對伍子胥的殘暴。不道:無道、殘暴。張子房:張良,西漢開國功臣,輔佐劉邦建立漢朝,功成身退,超然物外。
江左諸人:指江南地區的士人。有以也夫:是有道理的啊。泰伯:吳國始祖,以讓國聞名,被視為聖賢。鍾:凝聚。
棄國如遺:將王位視為廢棄物一樣丟棄,形容不慕權力。委蛻而行:道家術語,指擺脫肉體的束縛,順應自然,超然物外。坐閱春秋:歷經春秋時期的興衰變遷。幾五之二:接近五分之二的百年,即近百歲。
有化無死:指順應自然變化,肉體雖會消亡,但精神與賢德永遠留存,實現“無死”的境界。紹聖年間:北宋哲宗紹聖年間(1094年~1098年),此時蘇軾正處於貶謫惠州與儋州的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