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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杨升庵过安顺诗十八首(丁武光撰)

2021-01-18 20:03阅读: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记杨升庵过安顺诗十八首
丁武光
早年读明代历史,尤为在意那些与这片土地有关的人和事,缘自本土的自不待说,抑或那些稍结鸿缘的客藉文人,也总格外留心。我知道在这些人身上,你或可寻找到一种古时的浪漫,一个关于漂泊、诗情和文化个性的话题。其间,印象深刻的首先是王阳明,另一个就是杨升庵。
如果稍加留意,我们会发觉,两个人的命运有相似一处,都曾供职于朝廷,因性格刚直不知曲变而触犯龙颜,遭到贬谪、流放,一为贵州,一为云南。遭贬之时,都是三十七岁。再往细处探究,政治生涯的起落也颇为蹊跷,二人同为明代正德年间入仕,杨升庵比王阳明小十六岁。正德五年(1510)王阳明因开罪权宦刘谨触怒了武宗皇帝,被廷杖四十后,贬谪至贵州龙场。几个月后,杨升庵于正德六年(1511)高中状元,踌躇满志步入朝廷。十三年后,到了明世宗嘉靖三年(1524),杨升庵因谏议大礼仪事件遭廷杖远戍云南。而此时的王阳明已为朝廷重用,三年后卒于江西南安。
人世的浮沉往往有某种遇合,而同时代的两位文坛大家则此起彼落,总擦肩而过。相似的遭遇并不一定就有相同的结局,王阳明贬谪龙场终有云开雾散之时,而杨升庵的苦难程度则要深重得多。嘉靖皇帝的刚愎暴戾注定他永不被宽恕,终世宗一世,六次大赦,杨升庵终不得还。他活了七十二岁,竟有一半时间是在谪戍中度过。
初识杨升庵是少时读《三国演义》开始的,其卷首以一《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开篇,让人读之心旌激荡。后来得知,此词并非出自《三国演义》著者,而是清时毛宗岗评点该书时的移花接木之举,引自杨升庵晚年所作《历代史略十段锦词话》又称《廿一史弹词说秦汉的开场词。
之后,渐知杨升庵被发配到云南永昌卫今保山途中曾在贵州留下不少诗,印象最深的是他在过水西谒奢节墓时赞叹这位女英雄:“将军拔出肋上箭,方识罗罗女丈夫”。仅此一句,掷地有声,让人过目不忘。
安顺是从湘西入贵州至云南的必经之地,杨升庵过安顺是否留有诗作呢?
安顺府志·艺文志》仅载诗《罗甸曲》二首,有的评论还质疑该诗是否就指的是今安顺一带。近读明代万历黔记》,发现仅就《罗甸曲》而言,就并非二首而是六首。由此进一步翻阅手边的明代诸志,累积杨诗竟有十数首,因此有必要对此作一次全面的清理。
值得一提的是在查寻杨诗中,涉及到安顺嘉靖进士梅月,对此先作一简要介绍。《安顺府志·烈女志》载有明万历际贵州巡抚郭子章所撰《梅节妇熊氏传》,所记即梅月的母亲,亨年93岁,守节70年。嘉靖年间奉旨旌表,一时士大夫赞颂啧啧。大学士徐阶、状元杨慎、总戎张杰俱有诗歌扬显之。这里所说的状元杨慎就是杨升庵,为其名,升庵为其号。这说明嘉靖皇帝下旨旌表的时间在嘉靖三年之前,杨升庵尚在朝为官,且为梅月母亲题过诗。至于事后梅月与杨升庵是否有过其他交往,史无记载,不可妄猜。梅月后官至川南道道台,留有政声,任官地有梅月双清民谣流传。
杨升庵题梅老太君诗至今无考,但嘉靖三年过安顺时所留诗作,则在不少史志中查到。以笔者眼界所及,共十八首。分述如下
首先是《罗甸曲》六首: 
其一
百里弛驱倦,三更梦魂归。
不辞昼夜苦,但使逢时晖。
其二
山围罗甸国,水绕滴澄桥。
桥下东流水,可惜无兰桡。
其三
寒灯闷孤馆,阴云锁重城。
长夜恒思晓,久雨恒思晴。
其四
登山千寻梯,下阪九仞井。
雨润衣珠融,风吹鬓毛冷。
其五
蛮树不凋叶,蛮云不放晴。
长亭望不见,何处是楂城?
其六
林间山胡鸟,声声啼我前。
何似故园里,花亭闻杜鹃。
全诗引自明黔记·山水志万历三十六年(1608刻本。到了清代,乾隆贵州通志·艺文志摘其一其二其四其五共四首刊载,咸丰安顺府志》则取其一其四两首编入艺文志。
从总体上看,六首诗表现的是行进过程中的感触,从进入平坝开始到关岭楂城(今永宁),百里驰驱,不辞昼夜,阴雨冷风,劳顿困倦。到了夜晚,寒灯孤馆,阴云锁城。而林间的声声鸟啼又唤起他的思乡之情,全诗是在一种沉郁、无奈的心境中写成。
从诗中所指的地名看,滴澄桥在今平坝,滴澄河即今羊昌河,古时驿道必过此桥,桥今尚存。楂城为今关岭县永宁镇,明晚期之后曾为永宁州治所。从地名上分析,全诗所记为安顺之地无疑,但六首诗冠名《罗甸曲》,却令不少人疑惑。咨其原因,主要是对安顺元代之前的历史不了解。
宋史明《贵州图经新志》、嘉靖《贵州通志》等典籍看,自唐中期始至在两宋时期,西南最大的土著政权首推南诏国(宋演化为大理国),其次便是罗殿国(也作罗甸国),今安顺西南、镇宁、紫云、关岭均为唐宋时的罗殿国地。诗人以古称概述所经之地,是一种形象化的表述方式,而并非专指当时的安顺地名。
同样,杨升庵的另一首《罗甸吟》也以此手法加以表述:
苴兰方号鬼,贵竹甸名罗,
牛涔枉称海,骏坂犹题坡,
林余楚篳珞,杙识汉牂柯。
久戍劳行侧,天高奈若何。
这里,出现了一系列的地名,除罗甸之外,还有鬼方、苴兰、贵竹(或为贵筑)、牂柯(或为牂牁)等。作者笔下一系列的典故,将这块土地的称谓上推至更为久远的年代。鬼方为公无前3040世纪的一个方国,历史上不少典籍习惯性地把贵州之地称为鬼方苴兰则与今安顺直接有关,自公元前3世纪的战国时期,夜郎国崛起取代古牂牁国,后牂牁国改苴兰国,其地包括今安顺大部到了公元前111年西汉建立牂牁郡,乃用旧名置苴兰县,其地为今平坝、清镇和西秀区一部。该名一直延用至公元263年三国蜀汉时期,大约经历了400年的时间至于贵竹,所指古时花溪、广顺一带地域,明代是通往安顺的古驿道所经之地。总之,杨升庵所咏诸地,皆与安顺之地古时的概称有关。
往下,杨升庵曾作《普定行》二首,引自嘉靖《贵州通志》:
鬼方昔云遐,罗甸今初入。
阴霾暄凝交,瘴气昏晓集。
长亭比县遥,咫尺如棘涩。
石行蹶昆蹄,沙炊烟蒸粒。

断肠盘江河,销魂笼籀坡。
军堡鸣笳近,蛮营荷戟多。
三辰晦光彩,七旬历滂沱。
厕衣从风乱,芦笙跳同歌。
异方乐,令人玄鬓皤。
《普定行》之所以未见于清代以来各志书,与嘉靖《贵州通志》散佚有关。过去一直以为该志失传,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在天一阁发现尚存孤本,近三十年方重新整理流传。所言 普定即明代普定卫,就是今天的安顺城。内容则包括诗人过普定前后所经各地。这两首诗,一写路途之棘涩,一写抵北盘江所见两岸军堡鸣笳,蛮营荷戟的壮观景象,使人如临其境。身披毡帔的夷民,跳芦笙舞的苗人,殊方异域,更令诗人愁思盘肠,玄鬓转皤。
同样仅见于嘉靖《贵州通志》的还有《盘江行》二首:
可怜盘江河,年年瘴疠多,
青草二三月,绿烟生碧波,
行人好经过。

保甸坡前不可留,盘江渡头惟一舟。
驱黿役鹊无灵术,谁是寻源博望侯。
唐宋以前,云贵山川之间多瘴疠,被视作贬谪的区域。而作者笔下,阳春三月、青草碧波又恰与瘴疠虺毒成鲜明对照。至盘江渡头,一舟横渡,身临险地,诗人联想到了汉武帝时期出使西域的博望侯张骞。
同样的感受,杨升庵还留有《盘江渡》六言诗一首:
庄蹻牂柯楚地,博望乘槎汉年。
一壑云涛浲洞,两岸石磴勾连。
树锋夕声灵籁,草际朝岚暮烟。
倦策箫箫羸马,愁看站站飞鸢。
该诗与上诗同见于嘉靖《贵州通志》,两相比较,这里则透出浓浓的诗情画意,堪称杨诗上乘之作。诗人从历史的追怀一下子拉到眼前:一壑云涛、石磴勾连、树锋灵籁、朝岚暮烟。而末句箫箫羸马站站飞鸢又给人灵动之感。从该诗可见诗人手笔。
这里需要提到的是杨升庵过盘江时是嘉靖时期,当时盘江河上无桥,更未建铁锁桥,现遗存的盘江桥始建成于明末崇祯三年(1630),由时任贵州布政使的朱家民主持修建。
后来的徐霞客过该地时也对盘江渡之险有过描述,“其流浊如黄河而甚急”。“东西两崖,相距十五丈,而高三十丈,水奔腾于下,其深又不可测”。在其追述建桥之前的状况时,记有初以舟渡,多漂溺之患
记杨升庵过安顺诗十八首(丁武光撰)
铁锁桥图-引自清道光永宁州志
对铁锁桥及当时修桥的有关官吏,徐霞客皆作了较详细的记载。该桥以数十条大铁链连接两岸崖壁,上铺两重木板,形成宽八尺多的桥面。“望之飘渺,然践之则屹然不动,日过牛马百群,皆负重而趋者。”一桥连接两岸,盘江守备兵府扼此要塞,军旗飘动,军号呜咽……徐霞客描述的情景,在13年后另一个传奇人物黄向坚所绘《盘江图》中同样得到体现。
杨升庵过安顺之地还留有《关索岭曲》四首,见于万历《黔记》山水志:
倦枕愁鸡鸣,问郎今日程。
中路不可宿,长途须蚤行。

北登鸡公背,南望象鼻岏。
相逢试相问,往来定谁难。

关索岭,四十三盘高。
前有安笼箐,行人莫辞劳。

老鸦关,仰树间。
灵卜西去何当还。
同样困倦的身体,愁苦的心境,这里则表现在途路的艰难攀跻所至。全诗所述是安顺西部一连串的山地图象,明初以来,旅人无不对这段行程感触甚深,留下过不少诗篇和文字。首先是鸡公岭,仿佛是这群山的门户,杨升庵上得鸡公岭,望长路人同“蚤行”,接下来翻越关索岭四十三盘,其高大陡峭已让人生畏,上得山来,南望象鼻岭,山的稠密度更令人悚然,层层叠叠,山外有山,无边无际。此情此景,诗人不得不发出如此西去,何以归还的无奈叹息。
关索岭上,英雄末路。杨升庵发怀古之幽思,《关索庙》一诗也留下几分豪气:
关索危岭在何处,辕梯鸟道凌青霞。
千年庙貌犹生气,三国英雄此世家。
月捷西来武露布,天威南向阵云赊。
行客下马一酎酒,侯旗风偃寒吹笳。
该诗嘉靖《贵州通志》和万历《黔记》均有载,诗中句“武露布”《黔记》稍有异,作“露布夭”。
这里杨升庵笔下已不仅仅是大山,而是在追溯历史。发生在1700多年前的蜀汉南征,拓疆安边,民族融和,这无疑是一件具有进步意义的事。山以人灵,在这边陲之地,民间久有流传三国时关羽之子、征南先锋关索,随蜀丞相诸葛亮南征至此,开山辟道,此山因此而得名。
战争会给一方土地带去灾难,而正义的战争也会警醒顽愚带去文明。沉睡的大山因关索及蜀军而睁眼一睹外面的世界。从此,那东西伸展开去的驿道上,出现了匆匆来去的驿卒信使,款款而行的商人马帮,飘然而过的廷吏士人……渐渐地,这关索岭上成了集军事、政治、商贾于一体的重镇。
据考,《三国志》中并无关索其人,关羽之子的记载仅见于小说《三国演义》,对此历来文人纷争不断,各持已说。不管怎样,无论是否关羽之子,并不会抹去关索其人的历史份量,看看那关索庙的千年香火,表达了大山对一位远道而来的将军的接纳和后人的永久忆念。
明代中期,滇黔驿道一侧陇箐亏蔽处的白水河瀑布,并未引起人们的广泛注意,沿线景点更罕有人识。万历《贵州通志》艺文志存杨升庵五言古诗《流寓杂咏》八首,应是他入云贵沿途感触较深的山水诗,而第一首即以过镇宁、永宁二州交界地而作:
界首飞泉瀑练悬,红崖迥异绛霄连。
关名仿佛鱼凫国,桥记分明傅颖川。
先生发怀古之幽思,以一绝句尽收白水河瀑布、红崖碑、关索岭、灞陵桥四景,虽点到为止,其涵义则深远。飞瀑与红崖状其迥异,鱼凫国则以古蜀国之典形容翻越关索岭之奇险,难同蜀道,桥记当指灞陵桥记,所指建桥及开此道者傅颖川即颖川侯傅友德,今碑记已佚,说明先生过此地时灞陵桥碑记尚在。五百年来,杨诗以史笔之气度闻名于世,从中可见一斑。该诗开四景吟咏之先,无疑是一标志性的文化印记。
杨升庵过安顺时是他生命的低谷时期, 十八首诗始终笼罩着一种沉郁的基调。人世浮沉,生离死别,在经历了前半生名播海内的辉煌之后,一旦跌入低谷,心灵的巨大撞击便可想而知。我们看到,安顺道上,这位旷世之才吟叹风尘,带着纠结与困惑款款而行,他走向大山深处,一种坚挺的意志品质则在苦难中磨砺,政治生命的结束正预示着一个博大的文化生命的开启。
于是,这块土地留下了他一个特殊时段的心灵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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