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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诗经·伯兮》有感

2026-04-21 14:48阅读:
读《诗经·伯兮》有感
翻开《诗经》,“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这几句诗映入眼帘,仿佛一下子把人拉回到那个遥远的时代。一个女子,站在家门口,目送着她的丈夫——那个高大英武的男人,拿着长长的兵器,走在军队的最前面,去为国王打仗。
多么骄傲的语气啊!“邦之桀兮”——他是国家的英雄,是人群中的佼佼者。她为他感到自豪,哪怕这意味着分离。
可是紧接着,笔锋一转: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自从你去了东方,我的头发就像飞散的蓬草一样乱糟糟的。难道我没有润发的膏油吗?不是的,只是打扮好了又给谁看呢?那个值得我精心装扮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读到这儿,心里忽然一阵酸楚。这个女子,她不只是思念,她是真的、彻底地失去了生活的重心。不是她不能打扮,是打扮这件事失去了意义。女为悦己者容——那个“悦己者”不在了,镜子前的一切都成了多余。
这种感受,太真实了。
接着写她的思念:“其雨其雨,杲杲出日。”盼着下雨,太阳偏偏火辣辣地照着;盼着他回来,他偏偏音信全无。这是怎样的折磨啊!心里期望的和现实发生的,永远拧着劲儿。她想他,想到什么程度呢?
“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想他想得头疼,可是这头疼,她甘愿承受。不是不苦,是宁愿苦着,也不愿不想他。这是一种近乎倔强的深情。
最后一段,最让我动容: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到哪里能找到忘忧草呢?把它种在北堂的台阶上,好让我忘掉忧愁。可是——想他想得已经心痛如病了,这痛,又哪里是一株忘忧草能治愈的?
她没有去找忘忧草,她甚至没有真的指望忘忧草能帮到她。她只是在思念里沉下去,沉到最深的地方。
我放下书,久久不能平静。
三千年前的这个女子,她的情感穿越了时空,如此鲜活地站在我面前。我想起现在的人们,拿起手机就能看到对方,坐上高铁就能见到彼此,可是那种“首如飞蓬”的失落感,那种“谁适为容”的孤独感,是不是就消失了呢?
似乎没有。
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思念。我们盯着微信上“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发呆,我们反复看同一个朋友圈,我们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生怕错过一个消息。科技再发达,人心最深处的那个渴望——渴望与所爱的人在一起,渴望被看见、被珍视——从来没有变过。
《伯兮》里的这个女子,她的丈夫去打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这种未知的等待,是最煎熬的。而我们现代人,虽然有了更多的联系手段,可是爱情里的不确定、分离时的焦虑、思念时的苦涩,哪一样少过了呢?
我突然想到,古人读《诗经》,大概就像我们今天读那些经典的情歌一样,在别人的故事里,看见自己的影子。这个“首如飞蓬”的女子,这个“甘心首疾”的妻子,这个“使我心痗”的思妇,她的名字没有留下来,可是她的心,被写诗的人完完整整地记下来了,三千年后还在被我们读着,被我们理解着。
这大概就是文学的力量吧。
夜深了,我又把这几行诗读了一遍。窗外的月亮很亮,我想,那个女子当年望着的,大概也是同一个月亮。她知道她的丈夫在为“王”前驱,她知道这是荣耀,可是这荣耀填补不了身边的空位。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可她就是想他。
“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这种痛,不是不明白道理就能消解的。这种痛,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该受的苦。
书页间飘出淡淡的墨香,我小心地合上书本。三千年前的叹息,依然在三千年后的夜里回响。
1996-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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