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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故人庄

2026-04-21 14:59阅读:
过故人庄
摊开诗集,这一页正印着孟浩然的《过故人庄》。窗外是城市的黄昏,车马的喧嚣正随着暮色渐渐沉寂下去。我读着那首诗,心却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仿佛看见一条泥土的路,两边是青青的禾苗,风过处,沙沙地响。他沿着那条路走去,不疾不徐。天边有淡淡的云,树梢上有疏疏的风。这路他是熟悉的,也许走过许多回了,但每一次走,都觉得亲切。那村庄就在前面,矮矮的屋脊,袅袅的炊烟,在夕阳里显得温暖而安详。故人已经在门口张望了,看见他,远远地招手,声音隔着田埂传过来,也是温温软软的。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这村子是绿的。不是那种鲜艳的、逼人的绿,是旧旧的、沉静的绿——树木长了许多年,蓊蓊郁郁的,把村庄围在中间,像母亲的手臂。那山呢,不高,也不险,就那样缓缓地斜着,仿佛是大地的一个温柔的姿势。山是青的,天是蓝的,几缕白云在山腰慢慢地走。这景色不惊人,也无意惊人,只是在那里,本本分分的,却教人看了心里踏实。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窗子打开了,打谷场和菜园就在眼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风景,但真实在——泥土的气息,蔬菜的颜色,还有那几株正在开花的豆
角,都触手可及。酒是自家酿的,菜是园子里刚摘的,粗朴,但有真味。他们说着桑麻的长势,说着今年的雨水,说着邻家的婚丧嫁娶。这些话平淡得很,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但句句都是从日子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潮湿和阳光的温度。
读到这里,忽然想起陶渊明来了。他也是喜欢这样的生活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写的不也是这样的景象么?但陶渊明是“归去来兮”的,是辞了官才得来的这份闲适,里头多少有点决绝的意思。孟浩然不同,他一生没有做过什么官,多半时候就是在这样的田家里过着,他的平淡不是求来的,是与生俱来的。唐人写田园,王维是禅意,储光羲是闲适,只有孟浩然,是真的把自己化在那片土地里了。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临走时,他这样说。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这里有酒,有朋友,有说不完的家常,为什么不来呢?菊花开了的时候,再来喝一杯吧。到那时,天或许凉了些,但友情是暖的。
全诗没有一个难懂的字,没有一句惊人的话,就像一湾浅浅的溪水,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可就是这样的诗,教人读了又读,每一次读,都觉得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满满的,是因为那情意太真了;空空的,是因为那样的日子,离我太远了。
合上书,窗外已是万家灯火。那些车声、人声,又涌上来了。我坐着,许久没有动。不是伤感,只是有那么一点怅然——仿佛刚刚从一个好梦里醒来,梦里的一切都还在眼前,却怎么也回不去了。
也许,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这样一个“故人庄”吧。它藏在记忆的深处,或者只是在想象里,是我们累了、倦了的时候,可以回去的地方。那里有绿树,有青山,有淡酒,有说着家常话的老朋友。我们不一定真的去过,但总觉得它是存在的。
窗外有风,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凉意。我起身去关窗,忽然想:这风,会不会也曾吹过孟浩然走过的那条田埂?
199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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