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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汪华续文——《白首天堂》

2012-08-07 11:25阅读:
数日之后,宣府驻军行辕。
许宁正静坐营帐之中翻阅战报,帐外突然响起亲兵的禀报声:“启禀总兵大人,营外有人求见。”
“求见?是什么人?”
“是个姓李的书生,说是大人您在高邮老家的故人。”
许宁迟疑了片刻,心里默道:“姓李的书生?难道是——?”
想到此处,他赶紧大声吩咐道:“快传!”
不一会儿的时间,一个俊俏清秀的白衣书生被领进了营帐,许宁定睛细看,果然是乔装而来的紫云。
许宁摆手示意引路的士卒下去后,缓缓走到紫云面前,柔声道:“紫云姑娘,别来无恙!”
紫云见许宁已轻易认出了自己,便笑着行礼道:“民女李紫云见过许大人。”
许宁赶紧上前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
“谢大人。许大人好眼力,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了。”
“虽然几年不见,但是紫云姑娘形容不改,风采依旧,许宁怎会不认得呢。”
“我惊讶的并不是您轻易认出了我,而是大人见到我,没有丝毫意外之色,似乎早已预料到我的出现。”
“我和汪大人之间为战事而起的分歧争执已经闹得满朝皆知,汪大人因此被撤监军之职,退守大同,而袁放则屡屡修书于我从中斡旋。想来紫云姑娘必是为了此事而来的吧。”
“许大人,尽管朝野上下都传言您因为汪大人圣眷不再,所以此番借战事之争与他划清界限,但紫云始终认为,您并非流言中那种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之人。”
许宁苦笑,“我记忆中的紫云姑娘,一向是温言细语、婉约含蓄的,没想到竟也有如此直率犀利的时候。”
紫云脸色微赭,讪然一笑道:“紫云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宽恕。只是您和汪大人投契相知,紫云实在不忍见到你们为了一些意气之争而反目成仇。”
“意气之争?”许宁冷笑道,“紫云姑娘,你千里迢迢只身而来,我们大可不必再绕弯子了。你应该是听从了袁放的劝说才来找我的,想必更清楚我和汪直决裂的根源绝不是什么意气之争!”
“所以,紫云此番前来,就是想坦白告知您我和汪大人之间的前尘过往,包括我们曾经有所隐瞒的难言苦衷,以释您心中疑忌。”
“既如此,我们坐下慢慢说吧。”
……
紫云悠悠说道:“许大人,我曾经是紫禁城里的一个小小宫女,原本以为自己终其一生将老死在那四面宫墙里,即便后宫的女人之间
充满了勾心斗角的尔虞我诈,我也一直坚守着自己与人为善、不理是非的行事原则,不求荣华富贵,只愿能遵守我娘临终前对我的嘱咐,今生平平安安活下去。”说到这里,她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记忆中那些如烟的过往,在心中再次翻起令人揪痛的浊浪。
“……可是,即便这样渺小的愿望,在宫中也如同痴人说梦。因为我不愿意同流合污、助纣为虐,更因为我的自作聪明和不自量力,我一次次得罪了宫中的主子们,一次次陷自己于绝境,如果不是汪直,我早已是后宫中无数冤魂中的一个。因为妃嫔小产,我被人陷害关进了西厂大牢,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中,是汪直救了我。我被卷入厌胜之术的圈套,又一次被关进了司正牢房,汪直去向万贵妃求情而被拒之门外。万贵妃为怕夜长梦多,更命司正大人私下行刑取我性命,命悬一线之际,是汪直去求了皇上的旨意,赐我做了他的对食,方才从三尺白绫下又一次救了我。”
紫云顿了顿,见许宁静坐一旁,虽面无表情,却在细细倾听,于是接着道:“虽然我是在万般无奈下嫁进西厂的,但是汪直待我始终恭敬有礼,甚至是呵护至极。也许是渐渐习惯了他的包容和宠溺,我不仅没有吸取从前的教训,反而把祸闯得越来越大,最终因为暗助妃嫔私会宫外男子,而触怒了皇上和太后,被判了死罪……到了那个时候,我真的做了必死的准备,唯一愧对的是汪直,不仅辜负了他,还连累了他——可是,汪直居然一把火烧了司正牢房,找了具无主的女尸顶替了我,又一次把从我鬼门关前拉了回来。这一次,他不仅救了我的命,还送我回了高邮老家,给了我海阔天空的自由……后面的事情,您也大概知道了。许大人,汪直救我,犯的是欺君的大罪,我们怎么敢告诉您啊,莫说是您,就连我义父义母也不知情,您既知我的身份却没有向朝廷告发,可见您定是能理解我们的难言之隐的。”
许宁沉声道:“我不告发,不代表我认同他的行径,只是因为我从来也不愿意伤害你。紫云,你要知道,我要保护你的心,并不比汪直少一分一毫。”
紫云避过许宁那直视的眼神,“你既然不肯伤害我,为什么却要和那个一直在保护我的人争斗不休呢?”
许宁忿忿道:“那是因为我不屑他的为人!我不相信他这个魔鬼一样的人能真的给你幸福!”
“魔鬼?!许大人,你何出此言?我承认,旧日的汪直的确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可是,今时今日,他早已放下屠刀了,从你们认识到现在,试问他有没有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
“放下屠刀也未必能立地成佛!紫云,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当初在高邮,我之所以一见你就会百般关心,正是因为在我心中,一直觉得我娘当年亏待了你,我们许家更亏欠了你。而汪直呢,他本是西厂督公,权倾朝野,只手遮天,宫里那么多宫女,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何独独对你另眼相看呢?”
“那是因为他和我是高邮同乡,他年少时曾是个穷困潦倒的乞丐,在高邮的集市上遇到了幼年时的我,我对他有过一饭之恩,还因此遭到你娘的打骂,所以他一直铭感于心,后来在宫中就认出了我。”
“一饭之恩?!”许宁冷笑道,“区区一饭之恩,值得他冒着杀头的危险再三救你?区区一饭之恩,又何必山长水远地特地跑去高邮为你爹平反昭雪?!”
紫云语气渐冷:“许大人,你从小被爹娘呵护备至,恐怕从来也不曾尝过三餐不继、风餐露宿的滋味吧,在那样的流落飘零中,一饭之恩意味着什么,你又怎能理解?!”
紫云的眼神不禁有些飘渺起来,“汪直说过,那仿佛是漫无尽头的黑暗中闪烁的一点光亮,彻骨寒冷的严冬中涌起的一丝温暖……如果不是那一点光亮和温暖,他才会真的变成彻头彻尾的魔鬼。”
许宁看着紫云那有些痴迷的眼神,不由心急如焚,“我不知道他从何时何地由魔鬼变成了人,我只是希望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个所谓已经放下屠刀的人,在二十多年前,却是怎样从人变成魔鬼的!”
紫云愕然道:“二十多年前?”
“是,二十多年前,也就是景泰元年,你还尚未出生,你娘正身怀六甲之时。你爹当时身为礼部侍郎,力主英宗复位,而遭官非,你爹娘在逃回高邮老家隐居的一个雨夜,曾经收留过一个孤苦伶仃的小乞丐,同样给了他一饭之恩。但是,你可知道,那个小乞丐,是如何报答你爹娘那一饭之恩的吗?”
许宁顿了顿,看了一眼满脸疑窦的紫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就在他们收留了那个小乞丐的第二天,那个小乞丐为了五十两的赏银,到县衙去告发了你爹这个朝廷钦犯。你爹很快被官府抓获,判了斩刑,你娘则就此失散,下落不明。——而那个小乞丐,不是别人,正是汪直。你口口声声于你有救命之恩的那个人,其实就是害你家破人亡、半生飘零的罪魁祸首!”
紫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连连摇头道:“你说什么?!——你胡说!绝不可能!!许大人,我敬你也是位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你怎可如此信口雌黄中伤他人?!”
“信口雌黄?!”许宁冷笑着走到书案旁,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封书函,递到紫云面前。
“汪直身居高位,如果我没有切实的证据,怎敢扯如此弥天大谎?又何须费尽心机拜托袁放引你而来?你大可以对我所说的话嗤之以鼻。但是,我劝你不妨看看这份笔录证词,这是我为母丁忧期间,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查找到的当年唯一一个还幸存的证人——扬州府刑房卷库中有关景泰元年你父亲李为一案的宗卷中尤为重要的几页已被人毁去,据掌管卷库的典史回忆,这些陈年的旧档在这几年中只被调阅过一次,就是汪直赴高邮为你父平反昭雪期间。而当年高邮县衙中唯一经历李为一案目前尚还健在的老衙差也在同时随儿子去了杭州经商,不知下落。我又去了杭州,多番求助故旧知交,两月之内,几乎踏遍了杭州所有高邮同乡经营的商铺,才终于寻访到了那位老衙差之子。其实,你回高邮的那一年,就有神秘人物赠他银两开铺经商,代价就是他父子二人此生不得再回高邮,而当我询问老衙差当年你父一案经过时,他方才醒悟此事中关节,更惊觉原来当年李为案中举报你父踪迹的小乞丐竟与曾经权倾天下的西厂督公同名同姓。”
紫云脑中如被大锤砸下,一阵剧痛直刺入心。她看着许宁递到自己眼前的书函,心中既莫名挣扎又疑惧不定,茫然中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手去接过来。
“你连看一看这份证词的勇气都没有,为什么却有勇气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他?”
紫云眼前浮现起汪直那关切而深情的目光,心中为之一痛,她咬了咬唇角,心跳得好似就要蹦出胸膛,毅然接过了那封书函,颤抖着手展开在面前。
……
一切果然如许宁所说。
她踉跄着退了几步,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一时间五内俱焚,心神刹那坠入彻底的黑暗。
那么多次,他在她耳边呢喃轻诉,说他欠了她太多,这辈子都还不完……如果,这一切,都只不过为了赎罪……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紫云无力极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许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静静地坐在她的面前,仿佛在等待时间的流淌,似乎在他心里,此刻的紫云,需要的只是沉默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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