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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汪华续文——《白首天堂》

2012-08-07 11:32阅读:
不知过了多久,紫云突然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的却不再是方才的挣扎和纠结。
她决然地向许宁行礼道:“家父之事,有劳许大人费心,紫云感激不尽。”
“紫云……你?”
“恕紫云大胆说一句,许大人素来为人顾全大局、公而忘私,如今身在前线,为国效力,更加应当摒弃个人好恶之见,为国为民同仇敌忾要紧。”
许宁愕然道:“难道你就不在乎杀父之仇,或者你根本就不相信我说的话?”
“杀父之仇自然不同戴天,只是,这是私仇,与国与民无关,紫云虽一介女流,尚能分清这其中轻重,想来许大人必然比我这等小女子更加了然明白。至于信与不信——既是如此深仇大恨,自然是要去问个清楚的。”
“你打算怎么做?你要去找汪直当面求证吗?”
紫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决:“他是我最敬重最信赖的人,就算再有铁证如山,我也要亲口向他问个明白!”
“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也不拦着你。但是,为安全计,我陪你去吧。”
紫云抬眼看着许宁一脸的关切,淡然道:“不必了,这是我和汪直之间的事,我想还是我一个人去面对比较好,至于安全……大人多虑了。”
“你一个人孤身上路,又叫我如何放心?”
“我离京时带了丫头和小厮在身边打点照应,不妨事的。紫云今日多有打扰,就此告辞。”
说罢,她转身几步,掀帘出了营帐大门。
许宁疾步赶了上去,本想再追问几句,但看着紫云那坚定而决绝的背影,不禁怅然若失地停下了脚步,久久伫立在营帐门前,目送她的离去。
出了驻军行辕大门,紫云茫然而艰难地走着,一步一晃,跌跌撞撞,身边的空气也似乎变得格外冷冽萧瑟。
等候在辕门一侧作小厮打扮的如意远远看她神色异常,赶紧迎了上来低声道:“夫人,您怎么了?”
扶着如意的手,紫云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全身的力量,几乎绝望般地摇摇欲坠,整个人瘫软下去。
如意急忙扶住了她的身子,随即看到紫云眼中那沉沉迷茫的神色,如意跟随紫云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夫人变成如此这般,不由也前所未有地焦急紧张起来。
“夫人,您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紫云略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没事,如意,去叫吉祥把车赶过来,我们去大同。”
“是,夫人。”
紫云和如意坐在车
内,车头上是赶车的吉祥。随着吉祥一声吆喝,马车慢慢驶离宣府,向着大同方向急急驰去。
还未行出半日,就见前方忽然尘土飞扬,几骑快马载着风尘仆仆之人正向这边疾驰而来。还未等他们靠近,机警的吉祥一眼就认出为首之人竟是汪直。
他赶紧勒马停住车身,一脸喜色地回头道:“夫人,是老爷!”
连如意也忍不住高兴地探出头来,看清来人后,忙笑逐颜开地回到车内:“夫人,真是老爷来了!”
而紫云却恍若没有听到一般,只是眉间愁容似乎锁得更深了。
转眼间,一阵急促的马蹄,伴着滚滚尘土,汪直已疾驰而来在马车前飞身下马。
吉祥连忙下车迎上去叩头行礼道:“拜见老爷!”
如意也赶紧掀开车帘,跳下车来,和他跪到一处。
汪直笑着挥手道:“免了!你们俩一路陪伴夫人舟车劳顿,多有辛苦!夫人可好?”
说着,他已笑容满面地疾步走到马车前,迫不及待掀开车帘,跃上马车,一把将紫云紧紧搂在怀中,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久久不愿放手。
“云儿……一收到张琰的书信,我就等不及要来见你,唉,为了我,让你受这一路风尘颠簸……秋月可好?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们吗?”朦胧间,竟见他眼中仿佛有泪光闪烁。
紫云本有些绷得僵硬的身躯,终于忍不住依偎在他怀中,而她的泪水更如决堤般倾泻而下,染湿汪直胸前衣襟。
汪直轻抚紫云秀发,柔声道:“傻丫头,不哭了,把眼睛哭坏了。”
说着他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抬起紫云的下巴,想帮她拂去面颊上滚落的泪水,四目相对间,却看到紫云蜡白不堪的脸庞,尤其是那失神而恍惚的目光,不由让汪直心里一沉。
“怎么了?云儿?你病了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紫云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没有,我只是……太累了!”
此时此刻,她浑身的气力都仿佛被抽干了一样,实在没有力量再说什么,再问什么了。
汪直看她欲言又止的虚弱,心中一痛,“累了,就什么也别说了,我抱着你好好睡一觉,睡醒我们就到大同了。”
一辆马车,几骑快马,向着大同的方向疾驰而去,卷起路上滚滚尘烟。
待紫云醒来时,已身处大同府汪直的别院中。
她一睁眼,就看见趴在床边已经睡着的汪直,脸色有点苍白,想来又是像从前自己病了时那样在身边守了好久,揪心的痛立刻浮上心头。
汪直似乎有所感应一样,也随即醒了,连忙扶住紫云道:“云儿,你终于醒了。”
“……”紫云脑中愁苦一片,除了沉默,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汪直将紫云扶靠在软枕上,便站起身来,一边往桌子走,一边道:“你昏睡了那么久,一定饿了吧,我吩咐人熬了粥,还热着,赶紧吃点吧。”
紫云赶紧道:“大哥……”
汪直听出紫云语气中之异样,不由顿住脚步,回身道:“怎么了?”
紫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不饿,等会儿再吃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有什么话等你休息好了再说也不迟啊!你看你现在身体这么弱。”
“你让我说吧,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安心的。”
汪直见她神色决绝,迟疑了一下,便返身坐到床边,柔声道:“好,你说吧,我听着。”
紫云凝神片刻,缓缓道:“大哥,你知道的,我这次来,本是为了向许宁大人澄清一些过往的误会,化解他对你的怨恨之意。只是,我在他那里听到了一个故事……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是假,所以想来说给你听听。”
汪直听着紫云的语气中透着几许凄冷,心里不禁莫名浮起一丝疑惧。
“二十多年前,高邮有个小乞丐,孤苦伶仃,流落街头。有一日,他乞讨到一户人家,遇到一对善心的夫妇,那位夫人当时已经身怀六甲。这对夫妇看他可怜,施舍给他一顿饱饭。……结果第二天,那个小乞丐看到街头府衙张贴的告示,方知那夫妇乃是朝廷通缉的钦犯,于是,为了五十两的赏银,那个小乞丐去官府告发了他们……那老爷被判了斩刑后,夫人为了腹中骨肉艰难偷生下来,没过几年,夫人也油尽灯枯而亡,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孤女……”
紫云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这是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说到此处,她那飘渺的目光渐渐从远处转回到身旁汪直的脸上。
汪直的脸色一片死白,一种剜心掏肺的痛瞬间袭来,血丝从嘴角慢慢溢出。
“云儿,你终于还是知道了……”哽咽中,声音已有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猛然的眩晕涌上眼前,紫云坐在那里几乎也要不稳倒下。
曾经依为天地的世界轰然坍塌。
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触手在心底滋生蔓延,将周身爬满,缠绕得不见天日,只剩下心底一片空洞。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落落的死寂。
汪直呆呆地看着紫云,失去她的恐惧瞬间袭上他的胸臆。
一时间肝肠寸断,万念俱灰。
可是,纵有千般痛悔,万般不舍,他却不知道能如何去抓牢她,挽留她,他甚至连一句道歉,一句追悔都说不出来。
整整几日,他只是绝望而悲哀地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盯着重又昏倒,人事不知的紫云,任下人进进出出照顾紫云,自己却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仿佛一个错神,紫云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一样。
晕沉沉不分日夜,紫云有时醒来屋内通亮,有时醒来一片漆黑。
昏昏沉沉中,她总是强撑着抬眼看了一下周遭,恍惚中,房里总守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迟疑了片刻,很多事情就如同潮水一般灌进了脑海中,伴随着胀胀的头痛和撕裂般的心痛。
她无声地用力咬住嘴唇,直到痛和着血腥的味道,弥散在自己口中。
那个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孤苦无依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自己女儿的父亲。
那个自己一直视为此生依靠,倾心去爱的男子,居然却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嘴角咸咸的血的滋味,很痛,却不及心痛之万一。
这难道就是冥冥中的天意吗?
兜兜转转,事事如棋,半生的飘零和流离,却依然有这样不堪面对、无力抗拒的局面在等着自己。
而这一切不堪,他原来根本是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一直在用尽各种办法遮掩。——却瞒得自己好苦!
她居然有一瞬的恍惚,又晕起来,……多希望这一切不过只是个梦呀!
可秋月还在。……想到秋月那俏丽可爱的模样,紫云心中苦楚更重,秋月的存在,将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曾经背弃了爹娘,背弃了为人子女应有的孝义。
秋月身上流淌着他的血脉,那个为了自己不惜藐视人伦、毁天灭地的男人的血脉。
而秋月,更已经是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有着同自己一样的眉眼,想着她在自己的怀里哭,怀里笑,这样的情感,又叫紫云如何割舍呢?
疲惫,从心底涌起深深的疲惫,让她合上眼睛,又陷入深深的昏睡中。
昏昏沉沉中,她依稀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诉。
“对不起……那是我这辈子最痛悔不已的一件事……云儿,我该怎么办?……才不会失去你……”
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他神色惶急,嘴唇开合,好像又说了许多许多,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陡然觉得天地间无比安静,周遭一切都蒙上了灰沉沉的颜色,他的面容也变得忽远忽近,渐渐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当紫云再睁开眼时,房间里已空无一人。
清醒,本该是她不带任何牵挂离去的时候,只是,伴随她的清醒,更知道生命中还有另一重最深的牵挂。
她起身,仍然穿起了那一身男装。
然后静静坐在那里等待。
直到如意进屋来。
“夫人,您醒了啊,太好了。”
“老爷呢?”
“您昏睡了好多天,老爷也跟着水米不进地守着您,终于撑不住……老爷病倒了,已经昏迷了两天了。”
紫云眉头微蹙:“他病了?……请大夫了吗?”
“请了,请了。”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是忧思过度,心力交瘁,需要好好静养。”
“噢。”
“夫人,您要不要过去看看老爷?”
“不用了。如意,我饿了,你帮我准备些粥饭来,然后再告诉吉祥,收拾一下行装,明日我们上路回京。”
如意惊讶道:“明日就走?!老爷还病着呢!您……和老爷这是怎么了啊?”
“不要多问了。嘱咐吉祥,悄悄准备,不可声张。”
如意纵有不解,也只得遵命照办去了。
翌日清晨,紫云吩咐吉祥如意打点好一切,在后门等她。
而她,终于来到汪直的房间外面。
站在门外,她伫立了良久。
咫尺之间,她望着那扇虚掩着的房门,抬手推去,却似重逾千钧。
轻轻走到床边,久久凝视着眼前沉沉昏睡的面庞,清俊依然,却那么苍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紫云心中忍不住一阵凄伤揪痛。
面前这个男子,此刻在她看来,是如此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她叹了一口气,慢慢地俯下身来,轻抚着他的脸庞,一滴凉凉的泪水已滑落到他面颊上。
“我多想只是恨你,可是,我却恨不起来……你我孽缘已尽,忘了我吧……”
深深叹息,转身而去,泪水终究滚滚而落。
此生爱恨痴缠,俱已成灰。
而当她掩上房门时,床上之人已缓缓睁开双眼。
面颊上那滴眼泪,已一点点荡开,啃噬着他的心,却再没有了痛的感觉。
只知道,那被掏空的心,已再不完整,一点点碎裂成粉末。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又是一个春去秋来,京城的深秋一片萧瑟。
西郊,清心庵,深秋蔼色将青瓦修竹、白墙衰草尽染上淡淡凄清。
偏僻的禅房内依稀还可听见远处经堂传来的梵音低唱,万千俗事在这里都仿若化作了云烟散去。
一身葛布青衣的紫云正双手合十跪在佛像前,神色宁和,却纤瘦如削。
良久,方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师太走了进来。
“李施主,这数月以来,你一心向佛,贫尼也为你诚心所动,明日就是你剃度之期,贫尼最后仍有几句话要向施主言明。”
紫云闻言起身道:“多谢明因师父的收留和慈心,师父如有嘱咐,但说无妨。”
明因师太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李施主若真的是以至诚心、精进心出家修行,因缘具足,自是甚好。如果因缘不具足,那么贫尼就要奉劝你一句,随缘而不要攀缘。出家人接受人天供养,须得深厚的福报,所谓‘施主一粒米,大如须弥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还’,出家是为了担当一切众生的苦痛,必得发向道救生之真心和真正出离心乃可,深信业果,远离贪爱,而并非把出家当作避难所,更不是为了自享清福。否则,种地狱因而已,下地狱速矣,望施主千万慎之慎之。”
“多谢师父教诲,我心意已决,红尘往事,小女子已全部放下,也请师太不必担心,遁入空门,是我此生唯一所愿,还望师太成全……”
明因师太看着眼前这花容月貌却仿佛万念俱灰的女子,满心不忍,却还是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贫尼自会吩咐慧静她们安排剃度事宜,你好好休息吧。”
等明因师太回到庵堂,就见一个灰衣女尼匆匆进来。
“师父,庵门外有一男子求见。”
明因师太面有不悦:“男子?难道你不知道庵堂不容男客吗,何必还来禀报。”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但那男子执意要进庵来,他说……他说他是来寻他的夫人的。”
“夫人?难道是……”明因师太心念一转,“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这样吧,慧静,你领那位男施主到正殿等候,我即刻就到。”
待明因师太走进正殿,却见一男子肃立于内,伟岸清峻,却形容萧索憔悴。
“阿弥陀佛……清心庵素来不容男客,不知施主执意求见,有何见教?”
汪直见是一位年近六旬的师太,急忙还礼道:“在下姓汪,见过师太。冒昧前来,只因听闻拙荆正在贵庵修行……还恳请师太大慈大悲,容我见拙荆一面。”
“庵内目下是有一名即将剃度的女施主正在寄住,贫尼不知是否就是汪施主的夫人,敢问夫人本家贵姓?”
“拙荆娘家姓李,名紫云。”
明因师太眼眸一沉,“果然是同一人。只是尊夫人离家数月,在清心庵中修行至今,汪施主怎的今日才来?”
汪直向明因师太深深辑了一礼:“多谢师太这数月以来对拙荆的收留照顾。一切缘由只因……我负了她。”
明因师太淡淡笑道:“世间负心男子多如牛毛,但像你这般毫不讳言,坦白承认之人倒也不多见。”
“我知她必不会原谅我,这数月以来,无时无刻不追悔莫及,茫然无措,甚至……不敢来找她,来见她,——只是,若今日再不来,此生恐怕也再无生趣,不过行尸走肉尔……还望师太慈悲,成全我一点痴心。”
“好吧。既要出家,就必须红尘俗世毫无留恋,如若李施主真的有了足够的出离心,对佛法有正见,也不会畏惧见你一面。汪施主在这里稍候,贫尼去唤她。”
“多谢师太。”
独自一人立于殿内的汪直,被忐忑而紧张的情绪重重包围,那曾经生杀予夺的满腔豪气,此时此刻,居然连一丝勇气和冷静也给不了他。
香烟缭绕间,抬头看到那尊观音大士像,手拈净瓶杨枝,启唇微笑,超然尘世又神圣庄严,他竟不由自主跪在了蒲团上。
只不过,这个满身罪孽的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跪在这里祈求宽恕。这一刻,那个从来不信命、不信邪的他,第一次相信了这世上也许真的有天道循环,因果报应。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造者是……施主又何必苦苦执着?”
那熟悉却清冷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汪直魁梧的脊背不禁一颤。
“云儿……”看到紫云那消瘦而漠然的模样,他的心阵阵刺痛,仿佛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你还好吗?”
“方外之人,无所谓好坏,只不过在这世外方寸之地,求得最后一点内心的安宁。”
“我不敢奢望你能宽恕我,但是,你对我真的只有恨和怨了吗?……”
“我不恨你,也不怨你,只是,哀莫大于心死罢了。”
“那秋月呢?你舍得下她?!秋月已经会喊娘了,也开始蹒跚学步了,你真的狠得下心来弃她不顾?!”
紫云眼眶泛潮,不禁转过脸去,“你的身份虽然不能把秋月带在身边,但是有月桐姐和姐夫在,秋月是不会受苦的,我也没什么可牵挂的。我知道我是个狠心而残忍的母亲,但是,一看到她,我就会想起她身上流淌着你的血,而你的手上,却沾满了我父亲的血。我没有勇气去面对你,更没有勇气面对她。”
“云儿,月桐他们对秋月再好,毕竟也不是秋月的亲生爹娘,以后他们终究会有自己的孩子,你难道忍心让我们的掌上明珠就这样寄人篱下?那个不可饶恕的人是我,秋月又何辜?!”
紫云回身看着汪直,淡然道:“月桐姐……她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秋月出生以后,我见姐夫神色有异,曾私下追问过他,月桐姐由于当年的曼陀罗花毒再加上在芜蘅殿遭的那些折磨,余毒伤及内腑,此生都不会有孩子了。何况,月桐姐素来对秋月疼惜怜爱,他们定会将秋月视如己出,远远胜过我这个罪孽深重之人……而我,也许此生唯有常伴青灯古佛,方能赎清我满身罪孽,也才能让我黄泉路上有勇气去见我的爹娘。”
“罪孽深重的那个人是我!该赎罪忏悔的那个人也是我!”汪直两眼通红,声音嘶哑。
“云儿,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对不起,因为一句对不起根本偿还不了我欠你们的债!
我从小父母双亡,流离失所,是个被千人踩、万人踏的肮脏乞丐,除了要活下去的念头之外,我一无所有!
那样一条蝼蚁般的贱命,从来就不懂什么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日夜夜所想的事情就是如何填饱自己的肚子,怎么才不会饿死冻死在街头。”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大雨磅礴的夜,我又冷又饿地蜷缩在一户人家门外屋檐下避雨,听着屋内传来的宛如天籁的琴箫之音……还有那一对璧人般的夫妇和那一碗热乎乎的汤面……
当看到官府的告示时,我犹豫过,可是五十两银子对那时的我意味着什么?!那是流浪漂泊的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我什么也顾不得了……顾不得了……”
“当我第一次去西厂牢房见你时,本是为了去要你的命。可却听到你在吟唱那首曲子,宛如二十年前那个饥寒交迫的雨夜一模一样的曲子!那一刻,也许就是我这个恶魔一样的人今生最大的劫数。
我何尝不知道自己害了你们全家,你以为我不想躲得你远远的?!我甚至想过除掉你,一了百了!!可是,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从认出你的那一刻开始,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就已经让我牵肠挂肚,寝食难安。
也许,这就是报应!……我坏事做绝,连老天都不肯轻易放过我,要我在这种煎熬折磨中偿还自己犯下的所有罪孽!
云儿,如果我的命,可以求得你的宽恕和谅解,可以换来秋月一辈子的快乐和平安,我不会有丝毫的吝惜……其实我的命,打从一开始就已经交到了你的手里。
我可以放下一切、舍弃一切,只为了给你幸福平静的日子,可是而今我才知道,我做了那么多,都没有用,都弥补不了我欠你的。我这个人的存在才是让你痛苦,让你绝望的根源。
可是,要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痛苦憔悴,看着你折磨自己,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死都不甘心……”
紫云转过身去,双手合十,面对佛像,闭上双眼,晶莹的泪珠从脸庞悄悄滑落。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汪直看着紫云微微颤抖的身躯,忍不住不顾一切从后面紧紧拥住她:“云儿……我答应过你,会尽力放弃高位,远离权势,不再做那些你不喜欢的事,这些年,我没有食言。你也答应过我,此生都不会离开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欠你的,我用一辈子来还……”
紫云并没有挣扎,只是深痛地摇着头,“回不去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汪直深深埋首于紫云那一身浓郁的檀木焚香里,不肯放手,眼眸中流出深切而哀痛的爱意。
“我该怎么办……云儿,我不能放手,我怕我一放手,就真的……真的失去你了……”
“就当我们都做了一个梦吧,梦醒了,你依旧可以做回那个位高权重的汪公公,而我……”紫云哽咽道:“红尘中,将不再有我这个人了。”
说罢,她一把挣脱汪直,头也不回地向正殿后门走去。
“云儿!——”
汪直刚要去追,突然,殿门外冲进几个黑衣蒙面人,手中刀剑带着森森的杀意,来势汹汹。
他惊愕过后,凛然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擅闯尼庵意欲何为?”
几个蒙面人均一言不发,彼此目光示意后,将他团团围住。
而尚未走出正殿后门的紫云听到动静,回头看到这杀气腾腾的一幕,不禁惊呼一声,疾步奔了过来。
只是她的去而复返却令汪直头上冷汗涔涔,“不要过来!紫云!你赶紧走!!”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蒙面人已举剑向汪直刺来。
汪直本不是个擅武之人,只不过自执掌御马监以来,耳濡目染地总算在拳脚功夫上还学了点皮毛,加上这些年的戎马生涯,四处征战,多少也练就了几分健壮勇武的体魄。
情急之下,他抓起供案上一个黄铜烛台奋力挡开了迎面刺来的长剑,火花四溅中,那个蒙面人剑锋被挡,身形一滞,还未等汪直站稳,另一个蒙面人又欺身攻来。
汪直手中除了铜烛台,别无长物,只得继续使尽全身气力举着那个沉甸甸的铜烛台左挡右避,几下就要全身脱力。
平时跟随在他身边的侍卫因为不能进入尼庵而全部留在了庵门外守候,此刻恐怕还根本不知道庵内发生的一切,汪直转念之下,不由憋足了劲大声喝道:“你们是何方狂徒?!又是受何人指使?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围攻朝廷命官?!”
只不过此处正殿已位于尼庵腹地,离庵门还隔着前殿、客堂和庭院,要想仅凭这几声呵斥就能惊动到门外的侍卫并非易事。
这几个蒙面人仿佛也知道夜长梦多,剑下攻势越来越猛,汪直空手御敌,又以一敌众,筋疲力尽之际,却也坚持不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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