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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65人事写成的大书——《从文自传》三

2024-01-09 17:00阅读:
沈从文幼时家境还是不错的。据说他的父亲在随罗荣光戍守大沽口时,因当时战败流离损失了不少值钱的东西,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小时候的沈从文身体“健全肥壮如一只小豚”,后来因腹中生了蛔虫,才变得“黄瘦异常”。六岁时,他与弟弟出疹子,病情凶险,家中甚至为他们备了棺木,但二人都很幸运,痊愈了。
从沈从文的很多文章中可以看出来,他的求学时代似乎称为“逃学时代”更为妥当。私塾、学堂、新式学堂,无不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逃学经历。“小书”与“大书”同读,“大书”明显更合少年沈从文的心意。大体翻找了一下,沈从文在各种关于逃学经历的描述中,绘声绘色地写下了自己的许多见闻。那些有趣的经历,不要说牢牢吸引着孩子的注意力,就是一个成年人也会充分感受到其中的趣味和快乐。譬如木工手艺人为新雕的菩萨上金粉,银楼加工首饰时有趣的烧嵌的工序,面馆的师傅如何擀面用惊人的大刀切面,卖黄鳝的师傅娴熟地破杀黄鳝,小鞭炮作坊里如何为不同的鞭炮配比硝磺……
无论是与家中端方的哥哥斗智斗勇去泅水,还是悄悄拿钱去读骰子,或是赶场吃个尽兴玩个尽兴,都有无数趣味在其中。这本他在许多年后仍然念念不忘的“大书”,确实教会了他许多东西,使他的童年得已圆满而充盈。
摘取几段文字,有兴趣的话就和一百年前的逃学稚子一同看看美好的生活吧。
“有时那一天正当附近十里长宁哨苗乡场集,就空了两只手跑到那地方去玩一个半天。到了场上后,过卖牛处看看他们讨论价钱盟神发誓的样子又过卖猪处看看那些大猪小猪,查看它,把后脚提起时,必锐声呼喊。到赌场上去看看那些乡下人一只手抖抖的下注,替别人担一阵心。又到山货处去,用手摸摸那些豹子老虎的皮毛,且听听他们谈到猎取这野物!种种危险经验。又到卖鸡处去,欣赏欣赏那些大鸡小鸡,我们皆知道什鸡战斗时厉害,什么鸡生蛋极多。我们且各自把那些斗鸡毛色记下来,因为这些鸡照例当天全将为城中来的兵士和商人买去,五天以后就会在城斗鸡场出现。我们间或还可在敞坪中看苗人决斗,用扁担或双刀互相执命。小河边到了场期,照例来了无数小船和竹筏,竹筏上且常常有长眉秀目脸儿极白奶头高肿的青年苗族女人,用绣花大衣袖掩着口笑,使人看来十分舒服。我们来回走二三十里路,各个人两只手既是空空的,
因此在场上什么也不能吃。间或谁一个人身上有一两枚铜元,就到卖狗肉摊边割一块狗肉,蘸些盐水,平均分来吃吃。或者无意中谁一个在人丛中碰着了一位亲长,被问道:'吃过点心吗?'大家正饿着,互相望了会儿,羞羞怯怯的一笑。那人知道情形了,便说:'这成吗?不喝一杯还算赶场吗?'到后自然就被拉到狗肉摊边去,切一斤两斤肥狗肉,分割成几大块,各人来那么一块,蘸了盐水往嘴上送。
机会不好不曾碰到这么一个慷慨的亲戚,我们也依然不会瘪着肚皮回家。沿路无数人家的桃树李树,果实全把树枝压得弯弯的,等待我们去为它们减除一分担负。还有多少黄泥田里,红萝卜大得如小猪头,没有我们去吃它赞美它,便始终委屈在那深土里!除此以外路塍上无处不是莓类同野生樱桃,大道旁无处不是甜滋滋的枇杷,无处不可得到充饥果腹的山果野莓。口渴时无处不可以随意低下头去喝水。至于茶油树上长的茶莓,则长年四季都可以随意采吃,不犯任何忌讳。即或任何东西没得吃,我们还是十分高兴,就为的是乡场中那一派空气,一阵声音,一分颜色,以及在每一处每一项生意人身上发出那一股臭味,就够使我们觉得满意,我们用各样官能吃了那么多东西,即使不再用口来吃喝也很够了。
到场上去我们还可以看各样水碾水碓,并各种形式的水车。我们必得经过好几个榨油坊,远远的就可以听到油坊中打油人唱歌的声音。一过油坊时便跑进去,看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桐子,经过些什么手续才能出油。我们只要稍稍绕一点路,还可以从一个造纸工作场过身,在那里可以看他们利用水力捣碎稻草同竹篌,用细篾帘子勺取纸浆作纸。我们又必须从一些造船的河滩上过身,有万千机会看到那些造船工匠在太阳下安置一只小船的龙骨,或把粗麻头同桐油石灰嵌进缝罅里补治旧船。
总而言之,这样玩一次,就只一次,也似乎比读半年书还有益处。若把一本好书同这种好地方尽我拣选一种,直到如今,我还觉得不必看这本弄虚作伪千篇一律用文字写成的小书,却应当去读那本色香具备内容充实用人事写成的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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