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习作
2022-11-24 16:10阅读：
十一月诗选
笑声
手机视频中
蓝色铁皮围栏靠墙的底下
小洞口爬出来一个人
原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妇女
穿着棉衣，体态臃肿
她立足未稳
“回去”，一声断喝
老太太不得不转身趴下
又从洞口艰难地爬了回去
哄笑，潮水般涌起
淹没了整个画面
我知道这只是配音
但配得天衣无缝
拍摄制作视频的人
请问：那一阵开怀大笑
你从哪里采集的？
隔离
二十一天了
如笼中之鸟
我想念安陆银杏
秦岭秋色
长白山天池初雪份飞
一起饮酒的月夜
重逢的喜悦化为彩虹
......
天地大美，而人生有涯
不是锁链，不是墙
也不是病毒，是这些
令人神往的美好事物
从中作梗，将我们与世界
无情地隔开
雁南飞
霜降之夜，散步
你突然惊叫着
将一根手指指向夜空
沿指尖的方向
往上看
星粒和浮云间
人字型的雁阵匆匆掠过
久违了，南飞的大雁
多少年不见你们的踪影
我们这一带的夜空，虽然也黑
但并无陷阱和罗网，丛林里
据说也没有朝天的枪口......刚才
瞄准你们肋腹的
是一个温柔的女人
惊喜的手指
乌龟
临上大学前，儿子
弄回一只小乌龟
让我们替他养着
让乌龟替他
陪伴我们
一个绿色塑料桶
成为它的江湖，它的整个世界
光滑的桶壁一如悬崖
冬眠醒来的乌龟
昼夜不停地攀爬
时不时，“咚”的一声
它跌落谷底，但它
一次次在深渊里翻身
像个调皮、顽强的孩子
对这无聊透顶的游戏
乐此不疲
转眼十多年过去
当初那只小乌龟，长大了
我们头发也白了，我们老了
都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
它的一生何其漫长，令人无法想象
远在他乡的儿子要我们一直养着它
也许另有寓意
悼词
最后一个寒夜
父亲躺在殡仪馆
等待天明
作为长子，我守灵
并且抑制悲伤
为明天上午的追悼会
起草一篇悼词
人生八十一载
化作只言片语
翻遍我的脑海
当哀乐停止，吊唁的亲友
安静地听我
把它念完
永别的时刻到了
他们遵循家乡古老的习俗
请来一个道士主持葬礼
根本不给我机会，父亲
就被推入焚尸炉
好吧，我没有遗憾
因为我心里，持有一篇
未被示众的悼词
永远留给父亲
长江
2022年夏天
长江水位大幅下降
平常淹没的一段堤坡
一片滩、淤泥、砂砾
裸露出来，重见天日
岸边溜达的人
还可以继续往下
步入昔日的流水
斜坡、台阶、倒影......
也许，真有另外一种生活
随身附体，而被我们隐藏
百口莫辩，尽管
漩涡一个接一个
流水无情，卷走一切漂浮之物
别担心，母亲河
不会、也不可能断流
她瘦身，便于弯下腰肢
低头啜舐，一条
又长又深的创口
长跑者
体育场
空荡的环形跑道
一个孤单的长跑者
他就像一枚秒针
在一只钟的内部
匆匆转动
由于它的速度太快
已至缓慢的分针和时针
都愤而退场
留下它
独自承担
漏掉的时光
云中诊所
云中诊所，德高望重的专家
轮流坐诊，患者
很难挂上号
当我终于走进来
隔着一张桌子，对面
坐着一位老教授
满头银发如雪
慈眉善目，值得信赖
我心头一热，赶紧掏出
一沓化验单、x光片
双手呈上，这时
窗外刮来一阵风
把它们吹成纷飞的雪片
老教授起身踱到窗前，但见
刺眼的阳光如一支支银针
插满茫茫云霄
片刻
有时，刚从睡梦中醒来
只晓得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不知到底身在何处
四肢瘫软无力
大脑一片空白
于是，调动所有的感知细胞
把它们从休眠中
叫醒，赶出去
像派遣一个个侦察兵
在茫茫大雪中打探消息
半生风云聚散
所有感知到的，片刻已失去
恍如一个无底的深渊
吞没了痕迹，清空了记忆
遗弃了自己......
片刻，又有如神助，确定
不在火车上，也不在病房、客栈
而是躺在自家的床上
枕边人轻微的鼾声
可以作证
半山腰
景区电动大巴开至半山腰
终点站到了
所有游客全部下车
有两条旅游线路可供选择
一条探至谷底
另一条通往主峰
结伴而来的一伙人
在半山腰争论不休
任何事情都大抵如此
及至中途，分歧产生
好在我孤身一人
顺着溪流的方向
在原始森林里拾阶而下
我去天然氧吧，去看望一棵
五千岁的古银杏
和银杏附近零散的民居
屈从于向上的力量
所以，我必须降至谷底
往上攀登的人，我向你们致敬
当你们在山巅放眼远眺
以半山腰为支点
绵软无力的薄雾
笼罩四野，又将落差拉开
访乡村中学校址
驱车乡村公路
穿过风中翻飞的黄叶
初冬时节，大晴天
山野沐浴着暖阳
没有人开口说话，车胎
碾轧砂石的声音宛如笔尖
游走在一张白纸上
多少华章，多少枯燥的情节
只在转瞬间
眼前一大片瓦砾
有人从中看见教室
看见自己坐在里面听课
写作业、上晚自习
看见操场上
拍皮球的莽撞少年
也有人看见昔日的宿舍里
梦遗的自己......
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
扒开瓦砾的手藏在裤兜
如果没有受伤
就请抽出来
指点斜阳下的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