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山车
宛如一条巨龙
空中疾驰、扭动、翻转
伴随刺耳的尖叫
看客不过是看客
要么太小,缺乏胆识
要么上了年纪,受不了
这般刺激
过山车上的人们
我理解你们的极度兴奋
眼看就要跃上云端
却一头栽入万丈深渊
如此反复,紧紧缠绕的离心力
把周身的血液
甩得哗哗作响
即将溅泼,这是
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一次过山车也没坐过
我的人生平庸无奇
仿佛一支干涸的笔
置于笔筒
抽出来,力透纸背
也是无病呻吟
而惊心动魄的尖叫声
常在耳畔回荡
电话号码
怪我2009年秋
在一场无关紧要的车祸中
将手机遗失于秦岭南麓
我换了新手机、新号码
原先那个手机号
现在属于另外一个人
头两三年,找我的人
常给他打电话
那么多陌生人穷追不舍:
你为什么不和我联系
为什么躲起来了
尽管他不厌其烦,一次次解释:
你们打错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别再来骚扰我了......
也许夜半的响铃
出自一场噩梦
有时,我也想拨通
依然熟记于心的号码
找到失踪已久的人
桔子
她有过三次婚姻
现在,仍孤身一人
命运戏弄了她,卷走
她的青春韶华
你们在一座岛上意外重遇
茫茫人海,这么巧
她的微笑里隐含涛声
看起来还不错
你们没有谈及往事
谁也不愿在海边叙旧
一座孤岛昼夜沉浮
无须太多絮语
临别,她递过来一个桔子
如今,你记不起桔子的味道
就像彼此间的情谊
随光阴的流逝自然耗竭
雾
有个小孩望向对岸
他视力不错,但江面有雾
阴冷的上午,江水好像在燃烧
对岸也有雾,所以
对岸的一幢幢高楼
腰部以下全都被雾掩埋
只露出摇摇欲坠的顶部
好像它们挣脱了
基座、行人、车辆
殿堂、栅栏、墙和树木
宛如断线的风筝
当然,这只是错觉
小孩的视力不错
也很聪明,知道太阳出来后
那些飘起的高楼顶部
会重新归位,与原来挣脱的部分
结合得严丝合缝
冷湿的雾,化为胶水
门
转钟一点,牌局散了
我匆匆爬上四楼
将钥匙捅进锁孔
嘿,转不动,门被反锁了
我知道是拜你所赐,你生气了
无数次的宽容换来最后残忍的一击
此刻的我,像张废牌
被你拎出来打掉
亲爱的,你怎么忍心
让我在如此寒冷的冬夜
手握钥匙却打不开
自家的门
破碎之家
静默的冬季
十三岁的姐姐投河自尽了
留下十一岁的弟弟
远在他乡的妈妈
和天堂里的爸爸
几个热心的朋友
找到这个不幸的家庭
给男孩一个拥抱
往姐姐坟冢上
放几束花
过后,这个破碎之家
就交由隆冬处理吧
水成冰,家国之恨封冻
妈妈是留下
还是带独子离去
热心的朋友啊
你们无权裁定
湖畔
我们获准进入
一栋湖畔的别墅
门开着,小巧的会客厅
卧室、书房
门前月牙形的泳池
漂浮着落叶
我好像在此一住经年
每天推窗迎来湖光山色
俯首写就一部残稿
替本地女佣打扫落叶
掸去书架上的积尘
安坐在凉亭下
一把磨得黑亮的藤椅上
别墅的主人一直未归
我就一直在此等候
想把这魂牵梦绕的地方
当作一笔宿债
亲手还给他
附笔
在喜马拉雅上
听几位专家讲红楼
但他们只讲前八十回
对后四十回,颇有微词
对此,我不敢苟同
近年来,我反复读了三遍
特意在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之间
寻找是否有道裂缝
将这部伟大的书隔开
但我没有找到
所有的伏笔恰到好处
叙述水到渠成,推动
故事里的人和物
走向命定的结局
后四十回里
饱蘸着曹雪芹未干的墨汁
泪水和血,在白纸上
为一部悲剧的高潮
划下悚目惊心的句号
有人说后四十回“狗尾续貂”
但愿她没有看走眼
如果换她来写
会怎么收场?
发现
在高速公路上开车
过府河大桥
我随口胡诌了一句:
“宝塔镇河妖”
坐在后排的侄女妞妞
当时只有五岁
她耳灵,急忙问:
“在哪里”?
车内的人都笑了起来
知道我在胡说八道
打发旅途的寂寞
不料,妞妞惊喜地大叫:
“在那里,我看见了”
她手指右前方,河对岸
果真矗立着一座六棱型的塔
以前多次经过这里
都没有发现
问
在安陆白兆山顶
我向一尊高大的雕像讨教:
既然“酒隐安陆”
何言“蹉跎十年”?
我还想问问一千多年前
那个风尘仆仆的青年
此地并无名山大川
浩瀚云梦泽已成传说
碧山的银杏青黄
来就来吧
你却一头扎进温柔乡
贤淑美貌的大家闺秀
成了流浪汉的娇妻
儿女双全,美好的日子
似乎才开始
成为丈夫、父亲
成为几首传世之诗的作者......
既然“酒隐安陆”
何言“蹉跎十年”
难道这片土地,不足以
托付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