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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榆臻:芙蓉江上世代打鱼人(一)

2025-12-18 10:46阅读:

2020年,长江十年禁渔开始后,长江流域很多渔民的打鱼生活戛然而止。在这些渔民中,最不习惯的可能要数在芙蓉江上捕鱼七十多年的陈长谷老人,他不能像年轻人一样外出务工,做生意,也不能太阳一背雨一背地耕田种地。但生活还要继续。他将渔船渔网入库封存,购买鱼竿钓鱼,开启新的生活。只要不下大雨,已八十八岁高龄的他每天早上八九点钟吃过早饭,就扛着鱼竿下河,直到下午六七点钟才回家。每天钓鱼多少不一,有时五六斤,有时两三斤。
虽然,钓鱼没法和打鱼相比,但令他欣慰的是依然能够与芙蓉江朝夕相处,天天以鱼为伴。他离不开芙蓉江,祖祖辈辈打鱼生活早已深刻骨子里,遗传在基因里。他明白芙蓉江沿岸上下几十里,上百里,只有他们陈家常年都在渔船上颠簸,是真正的渔民。尤其是在父亲陈炳宣的带领下,一家三代从事打鱼行业,并将打鱼的良好风尚发扬光大,探索捕鱼技能,不断取得新的发现。
在芙蓉江探寻活动中,笔者深入采访了陈长谷老人及其侄儿陈绍明,详细了解了其家族世代打鱼的生活状况。

郑榆臻:芙蓉江上世代打鱼人(一)


芙蓉江从绥阳县枧坝镇石瓮子走来,由南向北蜿蜒而行,在经茅垭、旺草、温泉途中陆续注入了双石河、猛溪河等支流后,河水逐渐增大,河床慢慢拓宽。河水行至朱老村,便从绥阳县境流入绥阳、正安两县共管地界,成为两县的界河,东岸是绥阳县温泉镇、坪乐镇,西岸是正安县土坪镇。过了舟济洞,芙蓉江完全进入正安县境。
清末民初,坐落在绥阳县境芙蓉江畔的朱老村,居住着二三十户陈姓人家。这里人多地少,地里的庄稼难以养家糊口,祖祖辈辈就明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道理,家家户户都打造船只,农闲时下河打鱼。
生于清末光绪二十年(1894年)的陈发珍,号炳宣,因为幼年左手五指不慎被火烧成一团,同龄人戏称为陈爪爪。他从小跟着祖父陈正喜、父亲陈启富一起下河打鱼。他们家世代打鱼,连祖父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代渔民。童年的记忆让他终生难忘。六岁那年(清代光绪二十六年),他跟着祖父、父亲一起打鱼,几十只渔船浩浩荡荡来到三角塘,遭到当地人阻挠。当地人说这里是他们祖辈以来的放生塘,不许捕捞。朱老村渔民认为,河流水产是国家所有,不属于私人财产,坚持捕捞。于是双方发生械斗,渔船被砸破,闹到正安州衙,经知州郎承谟调解平息事态。事后三角塘人立碑纪事,彰显他们推恩水族的仁慈,并公告世人,永远不准在此撒网捕捞,不能放药毒鱼;不能让放生之地成为渔人获利之区;倘有不遵者,将从严惩办,决不姑息。不过,后来不知哪个时候,双方悄悄达成协议,朱老村渔民每年在此打鱼不能超过两次,每次鱼均与三角塘人平分,其余时间一律不准下网,禁止其他人员捕捞。三角塘河宽水深,每次都要打几百斤上千斤鱼,双方皆大欢喜
郑榆臻:芙蓉江上世代打鱼人(一)
陈炳宣小时候经常和小伙伴在河中玩耍嬉戏,在河滩上造鱼、安籇、塞鱼。造鱼,用渔网围着鱼儿出没的大石板,用撬棒撬动石板,鱼儿受惊外逃就被渔网网住。不过,因编织渔网耗时费力,成本高,大人很顾惜渔网,不让小孩动,他们只能悄悄扛网下河。籇是用篾条编织的圆锥形捕鱼工具,籇口扁圆形,籇尾是双层,外层用绳子拴紧,里层是“倒刺”。把籇安放在河滩上,籇口朝上,籇尾朝下,用石头压住籇肚,以免被冲跑,鱼一旦顺着河水从籇口游入籇尾,再也出不来。收籇时解开籇尾绳子将鱼倒出,捕鱼算是成功。在小麦黄熟的十来天,油鱼棒、细鳞鱼、土鱼棒要朝上游到河边的龙洞产子,这时安籇籇口朝下,籇尾朝上。塞鱼,在河边石埯子低矮的出口处安上籇,用树叶、青草堵住其他进出口,再把提前备好的麻柳、苦团子、曲花等叶子捶打成泥,放在进水口,鱼儿受苦涩味水呛,匆匆外逃时就会闯进籇里。
旧社会的渔民,经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后来常常向子孙讲述他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有一年九月,他跟着长辈们一起打鱼,突然涨了大水,从上游冲来一具尸体靠在岸边。夜晚,十多个身穿火汗褟的渔民冷得发抖,在沙滩上燃着火烤,慢慢进入梦乡。当他半夜醒来时,突然发现身边的陈三爷身上穿了一件外衣,一问才知道他刚才把岸边尸体上的衣服脱下烤干后穿在了自己身上。
从小到大,陈炳宣常年目睹着父老乡亲脸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土里刨食的生活。“输”了一只手的他每每想到要在贫瘠的土地上“脚挖手扣”穷困潦倒一生,就会萌生另寻出路,外出闯荡拼搏的念头成家后,陈宣夫妇告别了家乡,来到芙蓉江支流——猛溪河与赤尾溪交汇公馆桥官道旁,一边租种大地主王西成的土地,一边下河捕鱼。但因河小捕鱼人多,他时常空手而归。于是,他便来到正安县境芙蓉江的土坪围腰坟。围腰坟离土坪五六里路,是正安到遵义、贵阳的必经之地,也可下行两里路,渡过红花滩,经和平、流渡、谢坝,抵达西河、湄潭;或从流渡折向中观音,经当阳、涪洋抵达务川。这里过往客商多,是做生意的好地方,陈炳宣夫妇便在这里租了几间房屋开起栈房,为行人提供食宿,还卖泡粑、糍粑等小吃。他们家蒸的泡粑,白净软糯柔绵,甜香扑鼻,吃过的客商都争相给家中的父母和小孩子顺带一些回去。很快,他们家的泡粑就远近闻名。随后,他又开起烟(鸦片)馆。当时,开烟馆是合法经营。生意逐渐兴隆,家庭慢慢殷实起来,子女相继出生,成长。 郑榆臻:芙蓉江上世代打鱼人(一)
陈炳宣为人厚道,生活节俭,经常接济穷人,打发叫花子,还多次出钱请人掩埋“路尸”(无人认领的死人),让死者入土为安。不过,他的善举并没有换来安稳的生活。
一天夜晚,有两个不速之客摸进客房抢劫。客人报官后,县保警队把陈炳宣抓起来,说他有当“卖客”或者勾结作案的嫌疑。拘押期间,保警队把他的双手后背绑在柱子上,双腿蹲不下去,又站不起来,弯曲着身体,又酸又麻,疲惫不堪却无法入睡,以此折磨他让他招供。他知道两个嫌犯是客栈附近的人,这些人都是胡作非为、好吃懒做的亡命之徒,只能一口咬定不认识。最后,他以被关押一个月,缴纳两千块大洋的代价,换来了全家老小的平安。他时常自我安慰:损财免灾。他明白,忍辱负重,有时也是生存的智慧。
遭此倾家荡产的劫难后,不得不离开围腰坟这是非之地,来到牛都坝租房开栈房、开烟馆。这里虽然只有二三十户人家,却是正安至遵义一天行程的落脚点。每天擦黑,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骑马的、坐滑竿的、挑盐巴的、挑油的……陆续汇聚这里,吃饭住宿。人喧马嘶,热闹非凡。
他带着孩子们帮助妻子打理生意,闲暇时到芙蓉江。经营了几年,积攒了不少钱,日子滋润起来可当长子、次子年满十八岁后,麻烦也随之找上门来了。抗日战争爆发后,前方战事紧兵员奇缺,地方Z府宣传不到位,征兵不力就实行“拉兵”(抓壮丁),按照“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独子不征”的办法,在十八至三十五周岁的男性公民中抽签,中签者无条件去当兵。有钱人家可拿钱“消灾”。每逢“拉兵”,老百姓不得安宁,有的东躲西藏,有的宰断右手食指来抗拒。虽然陈炳宣一家的户籍在绥阳县,但他们长期居住在正安县,完不成“拉兵”任务的地方保甲长很自然地盯上了他们家的成年男丁,何况这正是保甲长们“敲钉锤”的机会。
陈炳宣一家老小终生难忘那一幕幕送兵的情景:一根长绳从新兵左手衣袖穿入,绕过后颈窝从右手的衣袖出来,每十个新兵连在一起,一个背枪的士兵押送。每个新兵肩上还挑着几十斤油。几十上百人的队伍,懒洋洋的没有一点生气。
每次躲避“拉兵”,陈炳宣不得不领着全家跋涉四五十里山路,请挑夫用箩筐挑着年幼的孩子随行,回老家朱老村暂避风头。在朱老村他的父亲就是甲,没有人敢去“拉兵”。风声一过,陈炳宣又拖娃带崽返回牛都坝经营生意。
面对这种没完没了的折腾,陈炳宣把心一横,索性回朱老村买了几片柴林、安置几坵水田,买了两头母猪,准备过安稳的日子。但是,时运不济,两头母猪先后死掉,地里的庄稼歉收,祸不单行,饥荒一步步向全家逼近。 郑榆臻:芙蓉江上世代打鱼人(一)
常言道:“肥田坎,不如瘦店子。”他再次拖家带口来到牛都坝做生意。但是,先前的栈房已经被别人盘下,生意大不如前,加上全家十口人,孩子们一个个都在吃长饭。俗话说:“人上十口,瓢把不离手。”家庭负担越来越重。
不久,牛都坝渡口的摆渡出现了空缺,在当地人的推荐下,他开始摆渡。他急人所急、随叫随到的态度和高超的划船本领赢得了人们的称赞。在他长期的言传身教下,家中长到十五六岁的男孩,一个个都成为撑船能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1948年,仅仅在两天内,二十岁的次子、十八岁的三子因为出麻子相继死亡。连续失去两个儿子的陈炳宣悲痛万分。牛都坝,他多次逃离又多次返回的地方,成为他的伤心之地。
同年,在曾四次当过国民党土坪区区长的韦焜熙的保举下,他离开牛都坝,来到红花滩摆渡。红花滩是义渡,平常渡船不收钱,由政府在田坝划拨坵收割二十来挑谷子的水田作为船田,将三列两间船房划给他们全家八口人暂时居住。遇滔天洪水,有人因急事需要渡船,他一个人不能划船,需要请两三个人帮忙时,才适当收取费用来开支帮工“工钱”。
1950年,土坪的郑茂林、流渡的杨茂祥和驻扎正安县城的谢云清等匪首十分猖獗,经常在这里渡船。土匪们耀武扬威,大肆宣传共产党是“共产共妻”的谣言,蛊惑人心,并打探解F军的消息,多次企图攻打驻扎在旺草及土坪的正安县人民政府。梁子庠、李增玉等也常率领解F军在这里过河,敌我斗争非常激烈。一次,土匪们强行把大船沉入江底,想阻止解F军过河。陈炳宣一家在夜色的掩护下冒着危险,小心翼翼地用小船为解F军摆渡。每次过河后,解F军都要拿一斤或者半斤盐巴酬谢。(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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