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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榆臻:芙蓉江上世代打鱼人(四)

2025-12-22 00:04阅读: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渔民来说是真实的生活。太阳出来了,把一张张网铺开,晾晒在沙滩上,晒干网上的浮子、青苔、泥浆。很长一段时间,渔网上的浮子(叫泡子)用高粱杆、芭浪杆做的,晒干后既可减轻渔网的重量,增加浮力,还可以延长浮子的使用寿命。渔网时常会附上青苔和泥浆,晒干后搓一搓、抖一抖,青苔、泥浆就纷纷掉落。当然,最重要的是检查破损的地方,用网针修补。撒网越多,补网耗费的时间就越多,不光是打鱼期间补网,回到家后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几乎都在补网。补网虽然是手上活儿,不费力,不出汗,但劳神废时,屁股坐起老茧。陈炳宣记得,祖辈、父辈用的渔网是细麻线编织的。不过,麻网笨重,使用一段时间后就毛茸茸的,很容易附上渣浪、青苔。后来,用蚕丝编织渔网。丝网轻巧柔软、细腻光滑,但容易风化变硬,不太牢固,修修补补使用,也就是几年。从六十年代末起,开始用尼龙线编织渔网,这几乎是一场革命,不但不打滑,而且牢固耐磨、韧性好、使用寿命长。都是自行编织渔网,一张网,一个人织需要一个多月时间,成本高昂。后来用机器编织,虽耗时不大,但没有手工编织得牢固。八十年代,市场上有各种渔网卖,补网的时间也就少了,破损严重不能用就换新。有时突然涨洪水来不及收,渔网被冲走了,一次要换几张甚至十多张网。 郑榆臻:芙蓉江上世代打鱼人(四)

日子在风餐露宿中走过,陈炳宣的孙辈,即陈文兵的长子陈绍红、陈银兵的长子陈绍明、陈长谷的长子陈绍贵陆续加入,从事打鱼行业。
热天,鱼的内脏容易腐烂,收网取下鱼后要立即开,挖出内脏;冷天不用剖。鱼剖完后,大小搭配,用篾条按两斤一串穿起,每串要多出一、二两,这是他们家祖传的“留余”规矩。吃过早饭后,负责卖鱼的背上鱼篓,手里提一串鱼,无需吆喝,人们一看就晓得是卖鱼的。鱼价赶猪肉价格。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猪肉由食品站统购统销,没有肉票,老百姓拿钱也买不到猪肉吃,鱼很紧俏。人们买到鱼后,拿回家复秤,秤杆总是旺翘翘的。也有到江边来买鱼的 ,同样秤杆都翘不住,陈家人也要再加一两条小鱼,买鱼的人无不乐哈哈地离去;有人到河边来要小鱼去喂猫,陈家人也无需验证人家是否有猫,伸手容易缩手难,也会捧几捧小鱼给人家。想吃鱼但没有钱,也可以赊欠,等下一次甚至再下一次来买鱼时付款也行。所以,他们家的鱼,常常走不到场镇就卖完。
各种鱼价格不一样,鲶鱼一直都昂贵,是一般鱼的四五倍。黄疙疤刺多,遭人挑剔压价,比一般鱼便宜;团鱼(甲鱼)四肢各长五趾,人们叫它五爪鱼,人的手是五指,脚也是五趾,民间传说团鱼是人变的,很不受待见,价格比一般鱼便宜些。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黄疙疤、团鱼的价格才一路飙升,是一般鱼的三四倍。 郑榆臻:芙蓉江上世代打鱼人(四)
他们一天吃两顿饭。光米下锅,煮一锅熟。菜呢,几乎顿顿都吃鲜鱼。煮鱼很简单,把鱼剖后用盐巴腌一会放入油锅,煎成焦黄,再加水,放佐料,烧滚即可。这样做的鱼,又鲜又香,天天吃也不腻不伤食。很多时候,香喷喷的酥软的鱼刺也被嚼碎吞下。每顿开饭前,要举行一个祖传的献饭仪式——把筷子搁放在揭开锅盖的米饭上,或双双插入翻滚着的鱼汤内,默默祭祀——请那些逢年过节找不到饭吃的孤魂野鬼“吃”饭。顿如此,雷打不动。偶尔也会添客人,不管是来江边买鱼的,还是偶然遇见的,他们都会热情大方招待,让客人吃好。客人主要是吃鱼,感受野外吃鱼的新奇。
他们睡觉,从来没有固定的地方,哪里黑哪里歇。傍晚下网后,最理想的是在岩磏里打铺睡觉,既不起露水,又不担心被雨淋;其次,树林里也不错,铺上油布,垫上防潮的狗皮,热天盖床单,冷天盖被子;没有岩磏、树林,睡在松软的细沙上也很舒适;没有细沙,背的粗沙也得将就;有时睡在大石板上。最难受的是用鹅卵石塞枕头,又硬又滑,不塞吧,颈子好像要被脑袋拉长似的,很不自在。当然,秋冬季节,也会在沿岸的田坎上拖两个干谷草捆成把儿当枕头,脱下衣服搭在上面当枕巾。有时候,天空云层密布,估计要下雨,就将两只船反扣在岸边的高坎上,上面搭油布,下面睡觉。无论什么季节,何种天气,打铺的地方都要高出江面五六尺的距离。 郑榆臻:芙蓉江上世代打鱼人(四)
夏秋傍晚,一群群的麦蠓(麦麦蚊)叮咬,脚杆上、手臂上凸起小小的红疙瘩,瘙痒难耐。擦黑,麦蠓收工,嗡嗡鸣叫的蚊虫(蚊子)登场,他们燃起江边的渣浪,割几抱黄荆丫、水麻柳及青草熊熊大火上,冒起滚滚浓烟驱散蚊虫。有几个暑假,从小跟着祖父、父亲打鱼的陈绍明招架不住麦蠓的叮咬,索性脱光衣服坐在水里,只露出脑袋在水面上转来转去。待天气渐渐下凉,蚊子也哑声了,才上岸睡觉。
每次出门,一般带两三天“口粮”。大米吃完了,鱼卖后就在沿江一带的仓库购买。油呢,可以买,也可以自己熬制。把剖鱼挖出的内脏放进锅里煎,鱼油就漂浮聚集上面,反复倾倒去掉锅底的杂物,煎干水分,就得到香喷喷的鱼油,待冷却后装进水壶,煮鱼时取用。鱼油是粘在肠子上的,每种鱼的含油量不一样。油鱼棒含油量较高,三十来斤内脏就可以熬一斤鱼油。每次上岸回家,除了带鲜鱼,还能带回几斤煎好的鱼油。当然,家里人不可能天天吃到鲜鱼,但自做的酸鱼,随时都能吃到。酸鱼,是农村款待客人的一道美食。(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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