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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榆臻:芙蓉江上世代打鱼人(三)

2025-12-21 08:50阅读:




长子陈文兵成家后,陈炳宣和次子、幼子一起生活。但父子四人长期一起打鱼。积攒了本钱后,陈炳宣想扩大“生产”,恢复祖辈、父辈用水老鸹、水毛子打鱼的辉煌。1956年,陈炳宣、陈银兵父子二人跋涉几百里路,历时半个月,到黔东南的黄平县买了六只水老鸹。
水老鸹价格不菲,一只要花五六百块钱。到了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一只水老鸹价格两千块左右,和一头大水牛的价格差不多。因购买成本高,陈炳宣家祖辈也曾尝试过自行孵化小鸹。用抱鸡母孵化水老鸹蛋,三十天后,幼仔出壳。刚出壳的雏鸹没长羽毛,不像刚孵出的小鸡能够啄食觅食,乌漆麻黑的像一团软乎乎的魔芋,喂养几天就全部死掉了。他们家分别在正二月天冷和六七月天热的季节都孵化过,但多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郑榆臻:芙蓉江上世代打鱼人(三)
有了水老鸹,白天也可撒网,捕获效率提高很多。用水老鸹打鱼,主要是靠它们下水追鱼,让鱼群在惊慌逃窜中撞上渔网。水老鸹的书名叫鸬鹚,脖颈长,潜水后一口能吞下几条鱼;三五斤大小的鱼,它的钩形尖嘴用力一啄,刺入鱼身即可叼出水面;七八斤的大鱼,它们你追我赶,有的啄鱼头,有的叼鱼尾,合力把鱼“抬”出水面。当它们遇到大鱼一口气搞不定时,就浮出水面
换口气后再下水继续追击。下水前,要在它们脖颈下方系上糯谷草,套住喉咙,防止它们捕到鱼时吞下吃掉。但不能套得太紧,要让它们能够吞下小鱼。它们捕到鱼,贮藏在喉咙中,浮出水面后,立即伸出桡片护它们上船,或轻握脖子把它们提上船,轻轻捏压脖子,鱼就全部挤出。当它们叼着大鱼露出水面时,赶紧用网兜舀住大鱼,拖拽至船舷取下。水老每次叼上大鱼,或者每次从它们喉咙里挤出鱼后,都要喂一条小鱼,没有小鱼将大鱼切成小块投喂,这叫逗食,也叫诱饵。不能喂多,吃饱了它就懒得动;也不能不喂,它们辛勤劳动了不给吃,就凫在水面围着渔船转,以示“罢工”。起初,水老潜水追鱼时,也会不小心钻进渔网出不来而被淹死。所以,水老鸦下水后,要紧盯它们,一旦发现它们长时间(大约两分多钟)没有浮出水面,就赶快查看渔网进行解救。后来,水老慢慢熟悉了渔网,知道那里潜伏危险,看见渔网就立即折返,不再触碰。
水老鸹吃鱼的样子十分惊人,狼吞虎咽,两斤大的鱼它们啄进嘴巴几下就吞下了。遇涨大水,几天下不了河,没有鱼喂,起初给它们准备了牛肉、猪肉,但它们不吃,就到秧田里捉黄鳝、泥鳅喂。捉不到黄鳝泥鳅时,就推豆腐喂。不过,连续吃上几天豆腐羽毛就会毛嵾嵾的,变得枯槁蓬松,黯淡无光,一沾水就像落汤鸡一样全身湿透,得吃半个月鱼才能恢复它们羽毛的光泽。所以,不是万不得已不喂豆腐。
晚上回到家,水老鸹饿了,就用嘴戳主人的脚。投喂后,就把它们安置在屋内两米多高的竹架子上歇息,不让它们落地,避免被猫、狗伤害。同时,要用绳子套住它们的脚,不然,它们会飞下河。
养水毛子,主要是用它们追赶深水区埯子里的鱼,让鱼撞网。水毛子也叫水獭,鼓眼睛,尖牙齿,很凶猛,常在河边的洞穴出没。渔民看见水毛子幼崽后,捉回家驯养。因担心它攻击人,又怕它逃跑,要在它颈子上套一条两米长的铁链子,在铁链子的另一端接上一根长绳,捕鱼时解开铁链和绳子。它从埯子里把鱼追赶出来,若是小鱼,便立即吃掉;若是大鱼,就衔出水面。即使被驯化的水毛子,也时常趁追捕鱼群时逃脱,躲进洞穴,重返自然。 郑榆臻:芙蓉江上世代打鱼人(三)
除了网鱼外,还根据不同季节的特殊天气来捕鱼。
杀鲶鱼。在落雪打凝天气,许多动物蛰伏不动。中午,河水清澈见底。两人同船悄悄进入鲶鱼“沉睡”的水域,一人负责划船,另一人趴在船舷屏息凝气,把目光扎进江中的石壁、石槽、石穴搜寻。发现一动不动的鲶鱼后,小心翼翼地将长柄鱼叉切入水中,慢慢向鲶鱼靠近。要接近时奋力一戳,鱼叉刺入鱼身,鱼叉上的倒钩就将它锁住,便立即放开叉柄,握住柄上的长绳。此时,不能用力拉拽,不然它会忍痛扳脱逃跑,要耐着性子任由它疯狂地挣扎游动,待它疲惫后,再慢慢将它拖近拽上船。
火照鱼。他们在长期打鱼过程中发现夜晚的光亮能够吸引鱼群,便发明了火照鱼。在船头安放一个伸出船舷的圆柱形铁笼燃具,船上准备烘出流油的柏香柴块。暑天的夜晚,把船划进水塘,点燃铁笼里的柏柴块,刹那间,火光冲天,亮如白昼,河中鱼儿立即被耀眼的火光深深吸引,傻傻地待着不动。这时把水老鸹赶下水,它们把鱼啄上来船上的人把它们捞起,从嘴上取鱼,或从喉咙里挤鱼。每次忙碌两个多小时,烧一百多斤香柴,捕获几十斤上百斤鱼。柏香是上等木料,成本高昂,这项捕鱼技术逐渐被淘汰。
1957年,全家搬进刚建好的新房子,将集体的船房归公。1958年,“大Y进”运动席卷全国,在“全民动手,人人炼钢铁”的号召下,全县各地架高炉炼钢铁,许多粮食无人收割烂在地里。下半年,各地以生产队为单位大办集体食堂,不准私自开伙1959年,全县持续干旱两个多月,粮食大量减产,有些地方颗粒无收,很多家庭吃不饱饭,挖野菜、剐树皮充饥,有的地方还饿死了人。全县掀起“反瞒产”“搞翻箱倒柜”“捉鬼拿粮”运动,不允许人私藏粮食,批判“富裕农民”,重新划定阶级成分。他们家因为有鱼吃,积攒了几十斤谷子,既担心被没收,还怕被划为地主富农成分挨批斗,便把谷子装进箩篼,半夜用渔船运到岩峡塘,藏在离河面几丈高的崖洞里。这口洞,从崖顶下不来,左右两边攀爬不过去,唯有从船上扭着藤蔓才能攀援上去。他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等风声过后去取,谷子已被别人拿走。
1960年夏秋,干旱持续,饥荒年岁雪上加霜,人们吃不饱肚子,有的面黄肌瘦,有的全身浮肿,行走无力,可陈炳宣他们两个家庭十多口人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这便引起了身边人的嫉妒,时常有人说:“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我们当门这条河,你们早就饿死了。”生产队、大队、公社不断接到报告,说他们家打鱼,吃不完穿不尽,已成“暴发户”1961年6月,全县农村集体食堂解散,每户划几分自留地种植蔬菜,形势逐渐好转。1962年,掀起打击“暴发户”、打击投机倒把运动,陈家便首当其冲。新乐公社只有他们两家四口人打鱼,公社便把他们打鱼纳入公社企业管理,派遣团兴大队书记贾其宣全程跟踪监督,要将打鱼收入的每一分钱都上交公社。贾其宣不会凫水,整天在船上晃荡颠簸,提心吊胆的,一段时间后便申请不再监管。新乐公社便向陈炳宣父子四人摊派了任务,在全脱产的木匠、石匠每年向生产队缴纳150元副业费的情况下,他们父子四人每年向公社缴纳6000元副业费,每人1500元,享受城镇居民待遇,吃国家供应粮食。若不缴纳或者少缴纳,就要等着蹲监狱。于是,只要不涨大水,他们不分天晴落雨,昼夜不停地苦战,节衣省食,连续两年每年缴6000元,自己却身无半文。他们日子过得艰辛、憋屈,还险些蹲了大牢。父子四人身心疲惫,憋了一肚子气,不再奢望打鱼发家致富,只求养家糊口,平安度日。当时,每斤鱼卖两角多钱,一个国家工作人员每月工资仅二三十元,木匠、石匠一天的工资一元五角。 郑榆臻:芙蓉江上世代打鱼人(三)
“你们再这样苦苦相逼,我们没有活路,反正我们搬家已不是一两次,已不在乎再多搬一次。”在新乐公社书记黄吉臣组织的座谈会上,看不到希望的陈炳宣一家人亮出了底牌。面对一年缴纳6000元的巨款,他们差不多要崩溃了。最后,和公社、大队达成协议,每人每年向生产队缴纳250元副业款。1964年,他们含泪贱卖了相伴八年的水老鸹,只撒网捕鱼,维持全家生活,按时缴纳副业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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