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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与星空

2026-02-27 23:56阅读:
常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个寒假我们一家去了数个城市旅行,放松身心、探访亲友,希望能从社会课堂和生活老师那里得到些不一样的学习历练。不知道你一路走来有何心得,我确实有一些感悟正好借这篇家长寄语跟你聊聊。


就从火车上我们目睹的一件小事说起吧。车厢里有位旅客将座椅靠背大幅度后仰,引发后排旅客不满,双方交流无果,爆发争吵。我们当时就讨论过,如果自己遇到对这样的情况该怎样处理?现在回想起来,我想以此为引子,和你探讨一个更为一般性的问题,如何看待道德?


道德是人们从长期社会生活中总结下来的一套行为规范。虽然一般而言,其合理性经过检验,但也不应给被认为是天经地义、一成不变的,而应该实事求是、与时俱进的加以审视。这里我不准备坐而论道,还是讲几个事例吧,不限于我们此次旅行的经历。


就从一个吃苹果的故事讲起。有年轻人说家中长辈勤俭节约,从小家里买了一箱苹果,每次都是拣其中最烂的一个吃,到最后几乎吃了一整箱烂苹果。等他长大了就觉得完全没必要,一来有冰箱,二来就算扔掉几个坏苹果又是多大事呢?所以尽管先挑好的吃。我最早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和你一般大,那时我也觉得年轻人说的有道理。但等我再长大一些,也能理解老人家的行为。每次都将当前最坏的一个苹果吃掉,其实是缺乏有效保鲜措施时尽量延长吃苹果时间的最优解:把最易坏的最先吃掉,将最能留的留到最后。这个小故事提示我们,连勤劳俭朴这样公认的道德其实也值得重新审视。再举一个小例子。中国近年来取得飞速发展,有人就批评我们过度发扬了低人权优势。别人把人当人,而我们把人当牛马。人干不过牛马,但这样真的好吗?!应该说这样的批评不无道理,哪怕有些批评我们的人自己祖上还干过几百年贩卖毒品和奴隶的勾当。个人会成长,社会在变迁,历史一再昭示,脱离社会现实和时代背景泛化道德无益可笑甚至有害误国。


回到我们的旅行。这次去潮州我们住的民宿位于城市中心区的一片城中村。让我一再感慨的还不是城中村环境之逼仄,民宿条件之简陋,而是从我们住处步行到市政府广场只要十分钟!我成长在改革开放的年代,对于产权明晰的好处或反之的弊端耳闻目睹过不少,如大家都很熟悉的吃大锅饭、包产到户等等。后来也了解到经济学中的公地悲剧 。公共地块因为产权不明晰,所有人都只想从中短期获益,而不愿意对其长期投入(你投别人不投,你就亏了),最终导致公地败烂。从潮州回来后,我特意再去查询了公地悲剧,发现还有所谓反公地悲剧,典型的例子正是我们亲历的城中村。因为产权过于分散,使得一些交易成本极大,比如拆迁不动——哪怕那里离市政府仅十分钟步行距离。而我以前居然从没注意到这个其实也早已有之的 反公地悲剧 。可见基于归纳法的认知往往不够全面深入,但我们却有很强的主观意愿将自己有限的认知道德化。


历史学家黄仁宇说过,道德很重要,但尽量不要用道德代替技术手段。以上小故事说明,有时候讲道德恰恰是因为没能真正认清道理。秉持尽可能讲清楚道理的原则,我们回到关于火车座椅靠背的争执。首先,忍让是必要的。道德是减少人与人摩擦和交易成本的有效办法,但也不可避免给 低道德优势留下了空间。法治可以一定程度上弥补道德的不足,但成本也很高。鸡毛蒜皮都叫警察,那就意味着要换而忍受更高的税收,就这还不一定事事都能解决。反过来说,真是不能忍的事,警察就会管。而且我们也不要太高估自己的道德水准,宽容他人其实就是宽容自己。懂得权衡利弊、宽容退让而不是陷入道德原教旨主义,正是步入社会的重要一课。其次,自己还是应该坐得正直些。事实上你和同学之间多半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你们要长期相处,今天你压别人,明天就会被别人压,最后大家都没有好处——真正的道德正是在这样的实践中磨合出来的。而人的行为总有惯性,如果你习惯于在短期关系中(比如火车上和陌生人)发挥低道德优势,那么多半会在(往往更重要的)长期关系中露出马脚,最终得不偿失。对此我们有很多道德总结,比如善有善报云云,不妨从这个角度再体会一下。最后,尤其是对于儿子你来说,当然也要适当强硬。比如那天你叔叔去劝阻了相邻餐座的吸烟者就是很好的榜样。我也一再说过,文明其头脑,野蛮其体魄。必要时让某些人体会一下,是不是真的喜欢无道无德的丛林社会。


这次我们去旅行乘坐的是国产C909飞机。当飞机在夜空中飞临目的地,我想到哲学家康德的名言:有两样东西让人深深敬畏,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理想。无论是对不容半点虚假的自然法则还是对有志者事竟成的道德感召,我的敬畏都比坐在家里深刻多了——这或许正是旅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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